烛庸那边更不轻松。潜邑虽下,却成了深入楚境的孤子。他派出的探子回报:楚军在淮水上游扎了浮桥,又在对岸筑了烽火台。“他们在断我们退路。”
烛庸对心腹校尉凌祝道,“你带三百人,伪装成楚军斥候,去寿春方向探探,看是否有吴军接应。”
凌祝走后,烛庸在帐中擦拭父亲的佩剑——那是吴王夷昧赐给他的。剑刃映出他紧绷的脸:“二哥围六邑,我在潜邑,若楚军两路夹击……”
他突然抬头,“去把军中的老弱妇孺都集中起来,编入后勤。战事若紧,便让他们先撤。”
他想起出发前,妻子抱着幼子来送行,孩子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放,他狠下心推开,如今想来,只觉愧疚。
春深了。六、潜二邑外的原野上,吴军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掩余望着南方,那里是郢都的方向;烛庸望着北方,那里是大别山的轮廓。他们都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季札的车驾过了徐国,车轮碾过新修的驰道。徐君派了三百甲士护送,沿途陈设酒浆。“季子此去晋国,可是为吴王问计?”
徐君设宴时举爵,青铜爵中浮着半片桃花。
季札拱手:“徐君客气。吴楚交恶,我王想知道中原诸侯的态度。”
他望着案上肥美的雉鸡,想起吴地的野凫,忽然有些恍惚。
徐君笑了笑:“晋国如今六卿当权,互相明争暗斗,怕是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吴楚?”
车驾继续北行。过了宋国,道路变得泥泞。季札在商丘停留三日,拜访了宋国上卿乐祈。乐祈抚着长须道:“晋楚弭兵以来,诸侯稍安。可吴楚开战,恐打破平衡。晋侯若助吴,楚必联秦;若助楚,吴或通齐。季子此行,怕要多看少言。”
他顿了顿,“更何况,晋国公室衰微,六卿各握兵权,你见的不是晋侯,是六卿。”
抵达绛都时,已是初夏。晋国宫城前的铜驼被日晒得发烫,石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季札递上国书,被引入朝堂。晋顷公坐在龙椅上,面容憔悴,下面分坐着韩、赵、魏、智、范、中行六卿,个个目光如炬。
季札行礼毕,朗声道:“吴王遣臣问候晋侯,问中原诸侯安好,兼议吴楚之事。”
韩宣子先开口:“吴楚相争,晋作为盟主,当主持公道。”
他衣饰华丽,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赵鞅冷笑:“吴国若受困,我等自然要问个明白。”
他甲胄未卸,气势逼人。
魏舒咳嗽一声:“季子远来辛苦,不如说说吴军近况?”
季札早有准备:“吴王已遣公子掩余、烛庸围楚六、潜二邑。楚国调兵回防,我军正与楚军对峙。”
他故意顿了顿,“只是吴军粮草,全赖江淮漕运……”
荀跞敲了敲案几:“若晋助吴,需出多少兵?粮草几何?”
季札摇头:“我王无意劳烦晋侯。只愿知诸侯立场,若有缓急,不至孤立无援。”
散朝后,赵鞅留季札饮宴。酒过三巡,赵鞅压低声音:“晋侯如今被六卿架空,哪有精力管吴楚?你要想知道实话——韩、魏会装模作样派点兵,赵氏或许派些粮草。至于中行、范氏,怕巴不得吴楚两败俱伤。”
他指了指殿外,“你看那荀跞,最近又在扩充封地;范氏、中行氏与楚国暗通款曲,能帮谁?”
季札回到馆舍,提笔给吴王僚写信:“晋国六卿争权,无心助吴。楚国虽受困,仍有余力。我军宜速战,否则恐被拖垮。”
写完又撕了,重新写:“晋侯表面中立,实则坐观成败。吴军需防楚军断后,更需防晋人暗中与楚结盟。”
他望着案头的《诗经》,想起“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只觉讽刺。
半月后,季札辞别晋侯。赵鞅赠他千金,被他谢绝:“季札此行是为两国邦交,非为财货。”
车驾南下时,他望着汾河的水纹,想起在徐国见到的老卒,想起在宋国听到的童谣:“吴王好剑,楚王好细腰,晋侯好权谋……”
忽然觉得这天下,就像一盘下到中局的棋,每一步都牵动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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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王轸守丧期满,召令尹囊瓦入宫。囊瓦素以谋略着称,他穿着素色朝服,腰间挂着楚王赐的玉璜。“吴军围六、潜,似有深入之意。”
昭王将地图摊在案上,指尖点向潜、六二邑,“寡人想派你率大军,断其归路。”
囊瓦盯着地图:“吴军主力在六邑,潜邑只有偏师。若我军封锁淮水,截其粮道,再派一支奇兵绕到吴军后方……”
他顿了顿,“臣已探得,吴军运粮队多走桐柏山小道,可遣一支轻骑截杀。”
昭王点头:“就依卿计。派子期率两万兵守淮水浮桥,你带一万五千,从大别山小道绕到潜邑北,截断吴军退往长江的路。另外,令薳尘加紧进攻六邑,迫其分兵。”
囊瓦领命而去。他深知,吴军虽勇,却有个致命弱点——后勤全靠后方补给。若断其粮道,不出两月,吴军必乱。
与此同时,掩余在六邑接到探报:“楚军在淮水设伏,我军运粮队被劫。”
他拍案而起:“传令烛庸,让他带潜邑守军来援!”
可烛庸那边却传来坏消息:潜邑北的山道被楚军封锁,凌祝的侦察队只回来三个人,说楚军在隘口扎了营,插满了旌旗。
“二哥,我们被包围了!”
烛庸的声音从军报里透出来,“粮草只够五日,士兵开始杀马充饥。”
掩余望向帐外,六邑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他下令:“把所有战马集中,明日突围!”
突围那日,天降暴雨。吴军扛着云梯,踩着泥泞冲向楚军营寨。囊瓦早有准备,火箭如蝗,射向吴军的营帐。“放火烧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