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巢……”
公子光低声自语,指尖在居巢的位置轻轻敲击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建之母,会是怎样一位妇人?在敌国羁縻多年,她心中是怀着对楚王室的怨恨,还是对故国的眷恋?迎接她,是福是祸?
数日后,吴军前锋抵达居巢城外。
居巢只是一座小邑,城墙低矮,守军早已闻风丧胆。听说吴军是来“迎接”
太子建之母,而非屠城,邑大夫几乎是战战兢兢地亲自打开了城门,将公子光一行人迎入。
邑内建筑多为土坯茅屋,街道狭窄。太子建之母被安置在邑中唯一一座还算像样的宅院里,有楚王派来的少量老弱兵士“护卫”
,实则与软禁无异。
公子光命大队人马在城外驻扎,只带了数十名亲卫,捧着早已备好的礼物,来到宅院门前。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卸下了佩剑,以示尊重。
院门开启,一位身着素色深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在两名同样年长的婢女搀扶下,站在庭中。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腰背挺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看不到丝毫长期被幽禁之人的颓唐或怨愤。她看着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甲胄在身的吴国公子,微微颔首:“有劳公子远道而来。”
她的声音舒缓而沉静,带着浓郁的楚地口音。
公子光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晚辈公子光,奉吴王之命,特来迎夫人离开此地,前往吴国安居。太子建之事,吴国上下亦感惋惜。夫人受苦了。”
老妇人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哀戚,但迅速隐去:“将亡之人,苟全性命已属侥幸,何敢言苦。只是,”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公子光,“公子此番盛情,老妇心领。然吴楚纷争多年,老妇一介女流,迁居吴地,恐为公子增添不必要的纷扰。”
公子光心中一动,知道这位夫人并非寻常妇人,她清楚自己的价值,也明白这“迎归”
背后的政治意味。他神色不变,语气恳切:“夫人过虑了。吴国虽僻处东南,亦知礼义。迎归夫人,一是念及太子建昔日与吴国曾有交谊,二是不忍夫人晚年再受流离之苦。至于吴楚之事,乃男儿疆场争雄,与夫人无涉。吴国必以礼相待,保夫人安享晚年。”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公子光身后那些肃立的、带着战场杀伐之气的吴国甲士,又看了看低矮的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太久,从青丝到白发,听着淮水的潮汐,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花开花落。故乡郢都,早已模糊成了一个遥远的梦。儿子死了,孙子不知所踪,她在这世上,早已是无根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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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轻,仿佛只是呼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既然公子不嫌累赘,老妇……便随公子去吧。”
决定下得看似轻易,但公子光从她瞬间更加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能感受到她内心经历的波澜。离开居巢,意味着彻底割断与楚国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联系,将自己置于吴楚争霸的风口浪尖。但她没有选择。留下,不过是继续这无声的囚禁,直至终老。而去吴国,或许……还能为那个流落在外、生死未卜的孙儿,留下一线渺茫的希望。
搬迁的过程简单得近乎仓促。老妇人并无多少行装,不过几箱衣物和一些积攒下的细软。她只带走了两名贴身伺候多年的老婢。当她的马车在公子光亲自率领的卫队护送下,缓缓驶出居巢低矮的城门时,她没有回头。城头上,那位邑大夫和少数守军躬身相送,神情复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吴国公子光在鸡父大败楚军后,并未乘胜深入楚境,反而挥师北上,兵锋直指陈国和蔡国。同时,他迎走了太子建之母的消息,也在各国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识之士都明白,公子光此举,绝非简单的尊老恤孤。
吴军挟大胜之威,北上进入陈国境内。
陈国是小国,一向依附于楚国。鸡父之战的消息早已传来,陈国举国恐慌。吴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陈国的城邑往往在吴军兵临城下之时,便开城请降。公子光的策略明确而高效:接受投降,征集粮草,惩戒性地摧毁一些象征楚国权威的设施,但并不进行大规模的屠戮或劫掠。他的目标不是灭亡陈国,而是示威,是削弱楚国的影响力,是测试楚国的反应。
在陈国边境一处刚刚被吴军“光顾”
过的小邑外,公子光接到了来自吴国都城姑苏的使者。使者带来了吴王僚的嘉奖令和一些补给,同时也带来了北面蔡国的最新动向。
“蔡侯闻我军至,已紧急向楚国求援,并征发国内青壮,据城而守。”
使者汇报时,脸上带着一丝不屑,“蔡国兵力孱弱,纵有坚城,亦不足虑。”
公子光看着地图,蔡国位于陈国以南,颍水之畔,是楚国更为忠实的附庸。拿下蔡国,不仅能进一步打击楚国的威信,也能为未来从北面威胁楚国腹地建立一个前哨。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直扑蔡国都城上蔡。”
公子光下令,“告诉将士们,蔡国府库充盈,破城之后,寡人不取分毫,尽赏三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吴军士气愈发高昂,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凛冽的寒光,扑向上蔡。
蔡国的抵抗比陈国要坚决一些。上蔡城高池深,蔡侯似乎寄希望于楚国的援军能及时赶到。吴军抵达城下后,并未立即强攻。公子光亲自策马,绕城观察。
时值秋末,颍水水量减少,河滩裸露。城头上,蔡国的守军紧张地注视着城外黑压压的吴军阵列。旗帜在干燥的秋风中卷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公子光观察良久,回到中军,召来了几名负责土木作业的低级军官和军中老卒。这些人并非冲锋陷阵的猛士,却擅长挖掘、筑垒。
“看出什么了?”
公子光问。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指着上蔡城西面一段城墙:“将军,您看那段城墙,颜色与别处略有不同,应是近年雨水冲刷,地基有所松动后修补过的。而且,那段城墙外侧,土质松软,易于挖掘。”
公子光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需要多久能挖通一条地道?”
老卒估算了一下:“若派两队人手,日夜不停轮换,避开坚硬岩石层,专攻松软处……三日之内,或可掘至墙根之下。再用火焚其支撑木柱,墙基必塌!”
“好!”
公子光眼中精光一闪,“就依此计!此事机密,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物资,尽可调用。三日之后,我要在上蔡城头,看到我吴国的旗帜!”
接下来的三天,吴军并未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队到城下鼓噪、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而在夜幕和土坡的掩护下,一条地道正悄无声息地向上蔡城墙的根基处延伸。
第三日深夜,月黑风高。上蔡城头的守军经过数日的紧张,已显疲惫。突然,城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砖石垮塌的哗啦声和一片惊恐的尖叫——那段修补过的城墙,地基被掏空后,坍塌出了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
早已埋伏在黑暗中的吴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而入。城内顿时大乱,火光四起,杀声震天。蔡侯在亲兵护卫下,试图从东门突围,却被事先埋伏好的吴军骑兵截个正着,手下护卫拼死护其逃走。
天光微亮时,上蔡城彻底落入吴军掌控。公子光骑着战马,踏过满是瓦砾和血迹的街道,进入了蔡国的宫室。府库被打开,堆积如山的财帛粮食被吴军士卒兴高采烈地搬出。公子光履行了他的诺言,只取了少量象征性的战利品献给吴王,其余尽数分赏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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