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铜漏滴了十三声,景公突然大笑:“昔日申公之智,可教吴人车战?”
“臣教的不只是车战。”
巫臣抬头时,目光灼灼,“是教楚人从此寝不安席。”
秋风乍起时,十五辆战车碾过泗水岸边的芦花。巫臣坐在首乘的舆盖上,看御者用晋地特有的手法操控缰绳——四马并辔而驰,车辕上的鸾铃响得整肃。当吴国边境的桧木林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看见树丛间隐约有断发文身的猎人闪过,像警觉的麋鹿般隐入丛林。
“停车。”
巫臣突然命令。他独自走向林间空地,解下腰间的楚式玉璜置于地上,用吴语高呼:“中原巫臣,携晋伯之命谒见吴子!”
树影摇曳间,一个身着犀甲的将领现身。胥门成的目光扫过巫臣头顶的獬豸冠,突然用雅言问道:“先生可知吴地祭神用何牲?”
“东夷用犬,楚人用牛,”
巫臣微笑,“而吴人用舟师俘获的楚卒。”
胥门成闻言大笑,腰间的吴钩却仍未归鞘:“闻说申公在楚时,曾谏言削减云梦泽的舟师?”
“所以今日特来献上车战之法,”
巫臣指向林外隐约可见的战车,“助吴国补陆战之短。”
寿梦接见巫臣的场所不在宫室,而在姑苏郊外的校场。寿梦穿着简单的葛麻深衣,正亲手调试一张桑木弓。当晋国战车表演鱼丽之阵时,飞驰的车轮碾过校场的泥地,留下深深辙痕。
“中原战车果然精妙,”
寿梦抬手射落空中的飞鸟,“但吴地水网密布,战车何用?”
巫臣接过弓箭,突然转向西方连发三矢。箭矢依次钉在百步外的桧树上,排列成楚国方城山的形状:“车战用于北伐陆地,水师则西征大江。水陆并进,方能使楚人首尾难顾。”
是夜,姑苏台的火光彻夜未明。巫臣看见寿梦用箭簇在沙盘上划出蜿蜒的路线——那是他年轻时作为楚国王子出使晋国走过的道路,如今将成为吴军西征的蓝图。
“留十五乘车在吴国,”
黎明时分,巫臣对晋国御者吩咐,“其余带回晋国复命。”
胥门成注意到巫臣留下的是最笨重的广车,而非轻便的轺车。当晋国人离去后,巫臣突然用楚地方言对儿子狐庸说:“你要记住,真正要留在吴国的不是战车。”
狐庸望向正在好奇触摸车辕的吴国将士,轻声回道:“是战车背后的盟约。”
训练始于霜降那天。来自晋国的射手示范如何站在驰骋的战车上放箭,吴人却总在被水流分割的田埂间翻车。巫臣看着又一个战车陷进稻田,突然夺过御者手中的策。
“吴地无平原,何必效中原驾车之法?”
他命令卸下所有战车的左骖,“单骑两马,车体减轻三成。”
胥门成带着水师士卒加入训练时,带来了改装过的船弩。当弩箭固定在车辕上发射时,射程超过了楚军的弓箭。寿梦偶尔会穿着士卒的皮甲出现,在某次车轴断裂时亲自递来备用的青铜钏。
“楚人战车用桃木,”
巫臣打磨着断裂的车轴,“吴地多桧木,其实更宜造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先生可知楚军车阵的弱点?”
寿梦突然发问。
巫臣用炭块在地上画出楚武王创制的荆尸之阵:“楚军战车皆以漆革相联,最惧火攻。”
深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吴国工匠已造出二十辆改良战车。巫臣看见车辕上刻着吴地的夔纹,而车舆则按水战需要增加了挡板。狐庸在这些日子里学会了吴语,正与胥门成争论该在车轴上安装船桨还是车轮。
“都不是,”
寿梦亲自将吴钩固定在车舆两侧,“战车当如巨鳄,水陆皆可噬人。”
次年春天,当姑苏台的桃树绽放新蕊时,第一支吴国车兵已能在大泽边缘驰骋。巫臣站在战车上眺望西方,听见狐庸用楚语轻声说:“父亲,楚地的云梦泽,现在该是蘩草摇曳的季节了。”
“待吴军车骑踏入云梦,”
巫臣将一枚楚国的蚁鼻钱抛入水中,“便是你归乡之日。”
胥门成突然驾车驰过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巫臣的深衣。这个断发文身的吴将用生硬的雅言高喊:“先生!且看吴国车骑可能踏破楚塞?”
战车掠过处,新生的芦苇纷纷倒伏,如同命运在历史中碾出的辙痕。巫臣望着胥门成远去的背影,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吴将已经掌握了在泥泞地带控制战车的技巧。战车的车轮在湿地上留下的印记很浅,这说明胥门成学会了根据地形调整车速和转向的力度。
“他很聪明,”
巫臣对身边的狐庸说,“比我们在楚国见过的许多将领都要聪明。吴人虽然最初不习惯战车,但他们学习的速度惊人。”
狐庸点头:“胥门成告诉我,他们以前主要依靠舟师和水战,战车对他们来说是全新的武器。但他已经想出了几种将战车与舟师结合的战法。”
巫臣感兴趣地挑眉:“哦?说来听听。”
“他说可以在战车上加装可拆卸的浮筒,这样战车就能在浅水区域行动。甚至可以考虑将小型战车直接部署在船上,在合适的登陆点迅速投入战斗。”
巫臣沉思片刻:“这个想法很大胆。楚国人从未想过这样的战术,他们太拘泥于传统的战车使用方式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巫臣和胥门成一起改进了吴国的战车战术。他们发现吴国的马匹虽然体型较小,但更加灵活耐劳,适合在复杂地形作战。巫臣还教吴人如何制造和保养战车的关键部件,特别是车轮和车轴。
“在楚国,”
巫臣对负责战车制造的工师说,“我们通常用榆木做车轮,但吴地的桧木可能更适合你们的多水地形,它更耐潮湿。”
工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他仔细研究了巫臣带来的战车设计,然后提出了修改意见:“我们可以把车轮做得稍宽一些,这样在泥地上就不容易下陷。还有,车轴可以抬高一点,避免在过溪流时受损。”
巫臣惊讶于吴人工匠的实用智慧。在中原,战车的制造有着严格的规定和传统,很少会有人对古老的设计提出修改。但在吴国,一切以实用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