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筐灰白色、带着浓重咸湿气、夹杂着泥土的粗糙盐卤被艰辛吊上地面,暴露在白晃晃的日头之下时,人群爆发出长久压抑后的嚎叫!泪水纵横在布满污垢和汗水的脸上。这些细小的晶体,不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被盐争撕裂的部族伤口间愈合的血肉之桥。禽处离世时,衰老剥夺了他最后一口咸腥的空气。族人遵其遗愿,将他衰老的躯体在特制的高台上火化。当火焰熄灭,骨殖冷却成灰,人们小心地将温热的骨灰收集在一个新烧制的巨大海盐罐中,然后缓缓倾倒,混入那口最古老盐井喷涌出的盐卤池水——他的魂魄,与滋养万民的咸味,永远融入了这片不断索取亦不断给予的大地。
转继位时,父亲开辟的盐路已在东南的崇山峻岭间如盘绕的蛟龙,勉强维系着宝贵的盐脉运输。然而群山是狰狞的巨兽脊背,怪石嶙峋,密林中藤蔓交织如罗网,时时有性命无声无息地被其吞噬的消息传来。道路如同缠在巨兽颈上的索命绳,脆弱不堪。
年轻的转独自登上父亲曾扎营了望的最高峰顶。刺骨的山风撕扯着他的王服,视野下方,一队如同黑色长蛇的盐工队伍,在狭窄险峻的山脊线上艰难移动。负重压弯脊梁,脚步颤抖,稍有不慎,就可能跌落万丈深渊;更远处,驮盐的老马在乱石堆中跌断马腿,凄厉嘶鸣在空谷久久回荡。盐,如同血脉中的精魂,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转猛地转身,将怀中那柄父亲禽处王临终前交付他的、象征着守护与开拓的青铜斧钺拔出皮鞘,狠狠劈在一块挡路的突兀巨岩上!“铮”
一声锐响,火星飞溅!斧刃砍入石体寸许,留下深刻的白色印记!“盐乃吾族之血!道路若绝,血即枯!”
他对着身后肃立的部族首领与工官们吼道,声音在山风鼓荡中更显粗粝,“从今日起!无论石精树怪挡路,都给寡人凿开它!寡人身先!”
转成了工程工地上最熟悉的身影。他挽起王服下摆系在腰间,赤着膀臂,双手紧握一把沉重的长柄石锤。前方巨石阻路,无法绕行。他亲自轮锤猛砸向楔入石缝的铜钎!“嘿!”
沉闷而有力的敲击声在山谷中有节奏地回荡,汗水在他紧绷的背肌上勾勒出道道油亮的沟壑,汇聚在腰间粗糙的布衣上洇出深色斑驳。石锤砸在钎尾溅起的碎石屑擦过他的脸颊,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当巨石在反复猛击下轰然裂开,巨大石块的碎片哗啦啦滚落深谷时,所有人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当一条新开凿的栈道需要绕过一道刀削般的断崖,无法立足时,转看着深不见底的幽谷,眼神毫无惧色。他命人取来最粗壮的野藤,牢牢系在崖顶巨树上。“系牢我身!”
他吩咐左右。随即,他将藤条缠腰缚紧。如同壁虎般悬吊于万丈高空,寒风砭骨。他一手持短凿,一手执小锤,悬在冰冷的岩壁上,专注地为后续的栈道木楔凿刻嵌入的孔洞!凛冽的罡风拉扯着他的身体,下方深渊似巨口等待。随从们死死拽住藤索,心提到了嗓子眼。转紧咬牙关,每一锤落下都凝集着全部心神,仿佛在和巨岩与深渊搏斗!细小的孔眼在坚韧的岩石上一点一点艰难诞生。当他最终安全落地,双腿微微打颤,手掌被藤条与粗糙岩石磨得鲜血淋漓,指甲尽翻,指尖血肉模糊。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指向断崖上那几个新开的、毫不起眼的孔洞和远处铺展的雏形栈道,脸上却带着光:“以此为基!架木通途!”
当山脊最终被利斧劈开一道豁口,平整的道路奇迹般地在亘古荒凉的山脉间展露容姿。精疲力尽的转杵着那把斧刃已钝、崩裂数处的斧钺,像扎根于此的一棵老松,久久伫立在险峰风口。破旧的衣袍在狂啸的山风中猎猎飞舞。远方,新的盐工队伍正循着他双手开出的“血脉”
,背着沉重的盐袋安然行走。背影如沉默山石构成的行列。他最终躺在亲手开辟的道路旁一块避风的巨石下,气息如冬日山雾般渐渐散去。后人没有为他竖起高大的封土,仅将他生前惯用、伤痕累累的斧钺和一顶被汗水浸透成深褐色的旧帽,埋在那条最险峻的山径,第一个能饱览下方盐路全貌的转弯处。他如同道路灵魂凝聚成的石柱,永远俯瞰后来者的脚步。
王权如群山间的流云,飘至颇高的头顶。他目光所及,已是父亲转以血肉铺就的畅通盐道,商旅日益稠密。盐路如同初愈的伤痂处重新流淌的宝贵血液,却也更引来了林中毒狼的窥伺。劫掠如同潮湿处滋生的霉菌,在这条新生的盐路旁悄然蔓延。商队的财物被洗劫、护卫被杀、路断人亡的消息在春天接连传来。
“护路!”
颇高在廷议上吐出三个字,字字如钉凿落木。他从老库房深处,翻出了祖父夷吾铸造的那些早已蒙尘的沉重青铜胸甲。甲片冰凉刺骨,边缘甚至带了些许锈斑。他将它们放在大殿中央。“改!”
他对着殿中的工官下令,命其召集军中健卒中最敏捷的少年甲士。盾要轻便,能挡箭石;剑要锋利短韧,利于林间缠斗。他自己反复举起不同形制的盾牌感受重量,挥动不同长短的青铜剑寻找最合适的平衡点。图纸改了又改,汗水浸透了素色的袍袖。最终敲定:一种由多层坚韧兽皮鞣制压制而成的圆盾,尺寸稍小但厚实,内侧有皮带可固定于前臂;与之相配的是一尺余长的青铜短剑,剑身棱线分明,刃口加厚锋利且不易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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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下宽袍,换上普通甲士的皮甲,走进烈日当头的演练场。年轻的巡盐甲士们列队肃立。颇高亲自执起新盾与短剑,示意一个高大的队率出列攻击。他举盾沉稳格挡对方长矛突刺,“嘭”
一声闷响!盾面剧烈震颤,震得颇高手臂微微发麻!他侧身卸力,拧腰欺近!短剑闪电般自盾缘下方毒蛇吐信般啄向对手未被甲胄覆盖的膝弯!剑尖在触碰前一瞬凝住。“看清了吗?格挡要硬,短刃攻击要阴!要快!”
他眼中没有君王的高贵,只有老兵般冷酷的操练苛求。一次演练,对手发力过猛,矛头滑过颇高盾面,狠狠戳在他肩胛未及防护处!剧痛如电击!他闷哼一声,左手盾牌险些脱手!旁边护卫惊叫。颇高猛一挥手制止,脸色瞬间煞白又转为铁青,冷汗自鬓角淌下。“再来!”
他咬着牙的声音从齿缝挤出,“在林中!被扎穿肩膀也要换敌人的命!停下就是死!”
秋凉时节,南方密林腹地传来急报:百余悍匪封堵山口,强劫盐商!颇为高的巡盐甲士首次实战便遭遇强敌!他亲自披挂那身特制皮甲,执起为他专属打造的青铜短剑与盾牌,率队疾驰入险恶山林!林间乱石飞落,他举盾沉稳顶开,发出“梆梆”
闷响;毒箭如同蝗群自头顶树冠处突然泼洒!新甲的皮革“噗噗”
连响,深深嵌入甲皮!一名身旁的年轻甲士反应不及,惨叫一声被贯穿大腿!血腥味瞬间点燃杀机!数十名如猿猴般敏捷的悍匪怪叫着从林中窜出,挥舞着骨刀石斧汹涌扑至!双方在狭窄山径上撞成一团!
恶战惨烈。颇高身陷核心,盾牌被数把石斧接连重击,震动得手臂欲裂!他借力旋身,精准地利用盾缘撞偏一个悍匪致命的横劈!青铜短剑几乎是本能反应,自盾牌下方向上一撩!冰冷的锋刃无比顺畅地切入对方毫无防护的腋下肋间!噗嗤一声轻响,一股滚烫猩红喷溅而出,那惨叫声带着一种奇怪的漏气声,响彻血腥空气!他毫不迟疑,一步抢前,沾满鲜血的短剑划过一道凌厉弧线,顺势砍入另一个扑来的敌人持斧的手腕!骨断筋折!惨嚎冲天!
林间血战结束。几个活捉的悍匪被反绑双手,跪在遍地血污之上。匪首满脸虬须,被甲士死死按住,犹自挣扎咆哮,眼中喷吐着凶悍的毒焰。颇高脸上溅了数道敌人滚热的血,他用带着裂口的手背用力抹去,盯着匪首挣扎的面孔。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自他周身弥漫开,压过了林间的血腥。他一挥手:“枭首!挂于此路!”
命令如铁。一颗须发戟张、死不瞑目的头颅被利落斩下,高高悬挂在盐道入口一颗早已枯死的巨树枝桠之上,黑红的血液从颈口不断滴落,在黄土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浓重的血腥味在寂静山林中久久不散。
夕阳将最后一抹血色铺在山道上时,颇高拖着疲惫的伤体正进行最后一次例行巡视。过度消耗的精力早已榨干了他的强韧,肩胛的旧伤在奔波中断裂似的剧痛。一片幽暗潮湿的林间坡地,脚下湿滑的苔藓如同命运的陷阱。他身形微微一晃,似想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手臂却未能抬起。整个人如同断了脊梁的木偶,悄无声息地滑倒在冰冷的枯叶腐泥之中,额角轻轻撞在一块露出地面的、沾满露水与腥气的黑石上,再无声息。夕阳的金辉刺破浓密林叶,吝啬地涂抹在他半边苍白的脸颊上。巡逻甲士沉默着,就地用林中的石头和腐土草草垒起一个矮小的封堆。那把沾满征尘血渍、曾经闪耀着护路铁则的青铜短剑,被他忠诚的甲士用尽全力插入他坟前的泥土深处。剑刃直至吞没,只余一个朴素粗壮的青铜剑首冷冷地指向这条他守护至死的命脉盐道,在暮色与硝烟中留下最后一抹冷酷的印记。
句卑踩着父辈血迹与盐道开拓者遗骸铺就的道路,登上那座风雨飘摇的王座。还未曾在那冰冷石座感受片刻安稳,来自南方噩耗如冰锥般刺穿了句吴王庭的沉闷空气。传讯的驿卒几乎是从奔驰的马背上滚落殿前,泥污血污裹满全身,喉头因恐惧和长途奔命而干涸嘶哑:“君…君上!盐邑……百年……百年未有的飓风……全完了!”
那声嘶鸣如同刀尖刮过青铜,撕裂了大殿的沉寂。
句卑猛然站起,王座上粗砺的石沿狠狠硌痛了手掌也浑然不觉。他甚至没带几个侍从,驱着快马日夜兼程赶往那片被强鸠夷、疑吾两代先王心血浇灌,经禽处、转、颇高三代君主接力守护的盐邑。当他终于踏上那片梦魇般的土地,仿佛一脚踏入炼狱。极目所及,无一处完整:木质、草泥混筑的房舍如同被一只无边巨手捻碎的虫壳,零乱散落;粗壮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断裂处惨白的木茬如同刺向苍穹的残肢;盐场倾覆,粗大的引水槽、巨大的煮盐陶灶碎裂成无数残片,浸泡在混浊的泥水里;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泥沙半埋的、数不清的僵直尸首!幸存的少数面孔在废墟上游荡,眼神空洞如死鱼,嘴唇因脱水和惊恐干裂流血。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尸骸腐败的恶臭,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又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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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卑一步步穿过这片惨绝人寰的废土,沉重的步履深深陷入泥泞,仿佛每一步都在咀嚼绝望的滋味。他在一位蜷缩在倾颓屋梁阴影下的白发老妪身边停下。那老妪怀中抱着一个面色青紫、早已没了生息的女童,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虚空。句卑蹲下身,默默解下自己腰间盛着应急干粮的布袋——那是些粗粝的麸饼和干肉条。他用力掰下一大块相对柔软的干肉,又掏出大半块硬饼,小心地塞进老妪如枯枝般冰凉的手中。老妪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那救命的食物,又看向句卑苍白的脸,木然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句卑艰难地咽下喉头的硬块,站起来,没有再看剩下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口粮,径直走向断壁残垣深处。
他不再是一个君王,而是盐邑土地上最大的苦役。他赤着脚,踏入齐膝深的冰冷泥水,与仅存的青壮一道抬起倒塌的巨大梁柱;他在烈日炙烤下,用伤痕累累的双手挥动简陋的木耙铁锄,挖掘足以掩埋无名尸骨的深坑,刺鼻的恶臭与腐烂的气息无孔不入;他点燃拾捡的断木碎草,在一口仅存的大陶鼎中熬煮着微薄的粟米粥,然后一瓢一瓢亲自分发给眼窝深陷、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幸存者;他更将所有的精力投向那如同伤疤般撕裂的海岸线,指挥人手从高地运来巨石,重新垒砌抵御浪潮的堤基——那双曾批阅简牍的手,此刻被冰冷粗糙的石棱磨得鲜血淋漓,旧伤口叠着新伤口。
不知熬过多少个日夜颠倒的日子,当盐灶间那缕淡薄却象征着生存延续的青烟,终于在一处简易搭成的土台上勉强升起时,句卑的身影已然枯槁,深陷的眼窝布满血丝,仿佛狂风过后一株随时会倒伏的残株。然而,未及盐灶的暖意真正驱散盐邑上空的死亡阴翳,仅仅隔了不过数月光景,同样惨烈的嘶喊第二次撕裂了句吴南方的天空!噩耗以比上一次更令人窒息的绝望方式传来——那刚刚经受浩劫、如同新生儿般重新开始艰难喘息的土地,竟又遭遇了第二次、同样毁灭性的飓风侵袭!“盐邑……又……又遭飓风……!”
信使的声音如同鬼泣,瘫软在宫门门槛前。
当“又遭”
二字如同两道闪电接连劈入脑海时,句卑的身体凝固了。他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冷的石钉钉在了坚硬的地面上。视线死死凝注在南方的天际线,仿佛要穿透那无形的距离,看透那片两次埋葬了他所有希望的土地。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逝。殿中侍臣们的呼吸都屏住了,空气凝滞如铅块,压得人胸口发闷。句卑干裂的嘴唇似乎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像是想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又或是痛彻骨髓的哀嚎,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挤出。那喉头的千钧重量,被他死死地、狠狠地压回了无声的胸膛深处。那被强力压抑的喘息在寂静中反而震耳欲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沉重地垂落在身前粗糙的王案之上,那里静静放着一根古朴的、打磨光滑的兽骨笔架,末端有些许墨痕沉积,如同一滴凝固的黑泪。
他的右手,那只布满老茧和无数细小裂口、刚刚还在泥水里捞过、在石头上碰过的手,此刻却剧烈地颤抖起来。颤抖蔓延至整个手臂,连带着半边身躯都抑制不住地轻微晃动。他伸出颤抖的指尖,艰难地、笨拙地从旁边一个简陋陶盒中拈起一支细小的半秃毛笔。那手仿佛已不是他自己的。蘸墨时,墨池的汁水洒出点点污迹。他将颤抖的笔尖悬在面前摊开的、粗糙发黄的简牍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压抑那噬骨的悲怆与命运的无情嘲弄。笔尖落下,在简面上艰难地移动,如同拖拽千钧巨石——两个墨色沉凝、笔画歪斜、透出无尽沉痛的字迹,如两座悲怆的山岳,带着他灵魂的重量重重地压在了简牍之上:
又遭
写完这两字,仿佛耗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与言语。那只枯瘦的手再也握不住笔杆,毛笔颓然脱手,软软地跌落在简牍边缘的墨污之中,翻滚了一下,笔毛被暗黑的汁液浸透。
几乎在同一刻,句卑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头,上半身猛地一沉,巨大的重量轰然压在王案之上!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木案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整个身躯顺着案几的斜面颓然滑落,歪倒在地面冰冷的石板上,蜷缩着,不再有丝毫生息。案上刚刚写就的简牍还散发着浓墨的腥气,那两个歪扭的字迹如同被痛苦浸透的烙印,在幽暗的大殿里凝结成无声的、永恒的悲歌——那是一个被命运彻底击垮的守望者,用生命画下的最后一个绝望符咒。
当南方飓风那两道深可见骨的创伤仍在句吴版图上狰狞抽搐之际,去齐在那片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中默默拾起父亲的笔,亦或是那把守护盐道的青铜短剑。他站在空旷冷清的宫室中央,目光缓慢地扫过支撑着大殿的每一根沉默木柱,最终透过狭小的窗棂,凝望着宫墙之外被灾难反复蹂躏后呈现的那片灰败、疮痍的大地轮廓。他的新君即位大典,没有宗庙里鼎盛钟鼓喧嚣的礼乐,没有诸侯使臣冠冕的虚饰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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