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这中原带来的锋利金属是不祥邪物,”
仲雍的声音因极力控制而发抖,“那年堤决口溃堤的那个夜晚,是谁……用身体死死楔进堤岸裂口中撑住了土袋?”
他颤抖的手指向人群中那几个赤裸上身、露出刺青和永久伤疤的精壮汉子,“是你们几个吧?你们那天死死抠着堤岸的泥,扛起几十斤土袋的是什么——是你们肩背上骨头和筋肉还是这邪物?!”
他的目光如淬火的寒冰扫过那些长者,“你们那时怎么不说它是邪物?!”
人群中那几个沉默背负伤疤的汉子下意识挺直了肩膀。他们看向仲雍,又看向那柄插在泥里的短匕,眼神中某些被冰冻多年的东西缓缓消融了一角。
老首领突然抬起手,阻止了还想反驳的神杖长老。他那双仿佛笼罩着亘古迷雾的深陷眼睛缓慢地转向太伯额角上那道清晰狰狞的青色纹路图腾。那是水阳部落的图腾刻印,象征着接纳与束缚的双重意义。老人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艰难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你是我们的人了……纹进皮肉里的规矩……你也该……守。”
太伯缓缓抬起右手触碰自己额角那道深刻靛青的纹痕,指尖清晰感受到皮肤底下细微凸起的线条烙印:“我是记下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江河、你们的祖先、你们的规矩……用皮肉刻印铭记,从此永不会剥离遗弃,就像这纹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但记下名字、江河、祖先、规矩……是为了有一天洪水再临头时,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小崽子都能对着石板上的‘水’字喊出预警;是为了下一个十年、下一个百年,水阳部再不必让昆的儿子、让一个十岁的孩子靠忘记堤口而冒死涉险!记下它们……是为了让水阳部这三个字……能在以后更久更远的岁月里……继续活着!”
图腾柱下残留的灰烬在风中打着转,低低盘旋,散发出微弱焦糊气味。老首领沉默着,如同雕像般凝固在混沌薄雾的灰烬烟气中,仿佛一座即将被时光洪流磨蚀殆尽的神只遗骸。布满皱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沉压着。最终他无声地缓缓转过自己佝偻的身体。未置一言,只留下一个沉默孤独如同断崖般的背影,迟缓地消失在散不尽的黑烟薄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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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昏暗的石室中异常拥挤。不仅塞满了稚嫩的小脑袋,还挤进了好几个眼神复杂的壮年面孔,有粗壮手臂上布满水锈痕迹的渔民,也有胸膛刺着古老图案的老派汉子。他们在微弱的炭火光线里,注视着仲雍在黑石板上用力写下的一个古朴符号。炭粉粗糙的摩擦声在沉寂中沙沙作响。
“这个字……是‘心’,”
仲雍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用力用炭条在石块表面反复描摹着,“水阳部祖辈传唱的歌里……总说流水有‘心’,草木有‘心’,捕鱼砍树都要念着它们的‘心’……”
几个老派壮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神充满警惕地来回扫视石板的符号。
仲雍猛地抬头,视线穿越了那些稚嫩孩子好奇纯真的脸庞,锐利地直射向后面那几个壮年人警惕怀疑的面孔:“可你们阿姆唱月娘娘的歌里……她等那驾船远行未归的良人……那才是真正的心……它会痛!”
他手中的炭条突然转向,在那颗古拙的“心”
符号下方,用力地刻画出一道道新的印痕!很快,一幅极其简单但充满叙事力量的图画在石板上清晰浮现:上方是一轮粗犷象征的满月;下方是用几条潦草却传神的线条勾勒出小舟的形状;小舟中央则站着一个更简略的人形符号,正伸臂指向远方……
人群微微有些骚动,尤其后排那几个壮年汉子,眼中警惕之色被新的困惑悄然取代。仲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张口发出一声低沉悠长、带着古老韵味的吟唱——那正是水阳部每一个孩子都在月光下学会的调子。但他的吐字已不再混沌模糊,每一个音都清晰如雨滴击打磐石:
月娘娘哎——夜夜圆
弯弯的船哟——远远漂
漂去那流水尽头处——可有情在等团圆……
清晰的、水阳部人人都懂的水泽土语歌词从他喉咙里流淌出来,却包裹着截然不同的清朗意味!
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那是“月娘娘”
歌谣!前排几个小姑娘忍不住跟着熟悉的旋律哼唱起来!她们的声音清脆稚嫩,却开始模仿仲雍口中吐出的清晰词语:“月……娘娘……哎——”
后排壮汉们的脸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但紧绷嘴角的弧度却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
仲雍唱完第一段,突然曲调陡转!那原本悠长凄清的月娘娘歌谣,竟奇迹般地契合、融汇进了另一种节拍!那是一种来自北方莽原的气息,开阔、厚重、沉稳如同大地脉搏的回响!他吐出的歌词骤然变了内容:
七月河火烫,九月里裁下御寒裳
一之水寒刺透骨,二之水冰裂了桨
取回木与藤,为水阳……过冬霜!
太伯原本沉静的眼神里猛地爆发出剧烈的震惊!“七月河火烫……九月裁寒裳……”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句,看向弟弟的目光亮得惊人。这是他从周地带出的歌谣《豳风·七月》!那每一句朴实无华的词句背后,是北方部落应对四季交替的古老法则和生存智慧。
仲雍的歌声停歇了。他望向那些孩子们和后面已经听呆住的渔民、壮汉,用手指坚定地指向那艘石板上粗糙画着的小舟符号方向:“《七月》里的‘七’,也是这么写!你们看!这个七……”
他用力敲点着图上那个字符,“记下它,就能算清我们该何时修船补网!算清‘七月’火流到了哪里,‘九月’寒霜几成冰!这些字……是为了让‘月娘娘’的歌再唱十年百年时……让水阳部知道她的情郎何时归来!让水阳部记得何时造船何时补网,躲过冰流裂了浆!”
那个代表“七”
的古字——那几道原始粗犷却充满力量感的刻痕——清晰地烙印在代表归船和远方的符号旁。
一个前排的小男孩突然蹦起来,指着石板上一处喊道:“是船!仲雍阿叔刚才画船去月亮下面了!”
更多的孩子加入了嬉笑模仿的行列,咿咿呀呀地跟着哼唱起那些新歌词。后排的沉默人群中,一只布满水泽瘢痕和老茧的手慢慢抬起,试探着伸向空气中那些跳跃的音符,似乎想抓住那些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歌词和节奏。
太伯缓缓站起身。昏暗中,他额角那道青黑的部落图腾轮廓线条刚硬如镌刻。而在他眼底深处,那名为“吴”
的部落之印已经烙印在他沸腾奔流的热血中,和远在西北的“周”
融合得如同两株攀援缠绕的古老藤蔓,在新的土地脉搏上扎下坚韧不愈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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