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声音响起。
卫丘震惊地看到儿子从街角冲出,后面跟着妻子和女儿。
“你们怎么没走?”
“密道被宋军发现了。”
妻子泪如雨下。
卫丘苦笑,将家人护在身后。宋军围了上来,刀剑如林。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城西响起震天鼓声。郑国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子康亲率大军赶到。
宋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鄢陵内残存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与援军里应外合。
战斗持续到中午,宋军溃败而逃。子康骑马入城,看到的是一片废墟和累累尸体。
“找卫丘!”
他命令士兵。
人们在城中心一处断壁下找到了卫丘一家。卫丘浑身是血,倚墙而立,手中紧握断剑,已然气绝。他的身体挡在妻儿前面,保持着最后的守护姿态。
子康下马,向卫丘遗体深深一躬。他注意到卫丘手中的半块玉佩,又从幸存士兵那里得知事情经过。
“厚葬卫城守,其子收入我府中抚养。”
子康吩咐道。
鄢陵之战的消息传开,郑国上下同仇敌忾。子康趁势组织反攻,连战连连,最终将宋军彻底赶出郑境。
战后,子康在鄢陵废墟上立碑纪念卫丘和守城将士。碑文简单:“忠魂永驻,护我家园。”
……
公元前469年暮春,宋都商丘。
宋国王宫笼罩在一片沉重的白色里。梓棺停于大殿中央,柏木的香气混着檀香,也压不住那股子隐约的腐败气息。宋景公,这位在位四十八载的君主,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湿冷的春天。他静静地躺在三重锦衾之下,玄衣纁裳,头戴缀玉的冕旒,面容经过侍医的精心修饰,仍透出一种灰败的僵直。棺椁四周,竖着明器:青铜鼎、簋、编钟、石磬,以及成捆的竹简,皆是预备他在地下世界继续享有君主的威仪与文治。
殿外,麻衣如雪。公子特站在公族子弟的最前列,身形挺拔,面色却是水波不兴的沉静。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麻衣的粗粝纤维上,耳中充斥着巫祝摇动法器、吟唱古老送魂曲调的声响,那声音尖利而悠长,仿佛要刺破殿宇的穹顶,直达幽都。他的思绪,却已飘向了宫墙之外的某个地方,飘向了那个此刻或许正惴惴不安、或许尚且懵懂无知的太子——他的侄孙,法定继承人。
“礼——成——!”
太祝拖长了声音,宣告着殓礼的终结。
接下来是连续数日的哭临、奠祭。各国吊唁的使节络绎不绝,车马填塞了宫门外的驰道。公子特作为景公的侄孙,位高权重,自然承担起迎送之责。他举止得体,言辞哀恸,每一滴眼泪似乎都流得恰到好处。但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他的手指时而蜷缩,时而松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痕。他留意着每一个重臣的神色,倾听他们私下里的只言片语。司马蘧灼眉头紧锁,似乎忧心着国政的延续;司城乐莒则更多与几位老宗亲低声交谈;大司徒皇镇面色凝重,眼神扫过太子座席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太子还年轻,脸色苍白,在巨大的丧痛和更巨大的压力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应答吊唁时,声音时常微弱得几不可闻。公子特将这些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幽暗的火苗,又旺了几分。
葬礼前的夜晚,星月无光。公子特并未安寝,他秘密召见了一个人——他的心腹家老,名为稷。稷其貌不扬,如同田间野草,却有着狐狸般的机敏和猎犬般的忠诚。
密室中,灯焰如豆。
“都安排妥当了?”
公子特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
“主上放心。”
稷躬身道,“送葬途中所经之‘隘巷’,乃必经之路,两侧屋舍已伏下死士二十人,皆披重甲,执利刃。巷口巷尾,亦有我们的人扮作哀悼民众,届时可阻隔闲杂,确保万无一失。”
“太子的扈从呢?”
“太子素来仁弱,扈从不过区区数十卫士,领队的旅贲是咱们的人。届时只要一声令下,里应外合……”
稷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眼神狠戾。
公子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几案。“华氏、乐氏、皇氏,他们那边,可有异动?”
“暂无。华司马似乎更关心边境防务,乐司城忙于葬礼典仪,皇司徒……虽与太子有旧,但此人向来明哲保身。只要事成迅捷,大势已定,他们未必会为了一个已死的太子,与主上您抗衡。”
“未必?”
公子特冷哼一声,“我要的是万全,不是‘未必’。再加派人手,盯紧这几家的府邸,若有任何调兵迹象,立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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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
“还有,”
公子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动手之时,务必干净利落,不可留下活口,尤其是太子。我要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盗’所害,是遭遇了不幸。”
稷深深一揖:“臣明白。定教此事,如天降雷霆,无人能察其源,只知其结果。”
公子特挥了挥手,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公子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远望宫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为明日最后的启殡做准备。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泥土的味道。他知道,明日过后,宋国的天,就要变了。是身登大宝,还是身败名裂,皆在此一举。
翌日,天色阴沉。庞大的送葬队伍缓缓出了宫城。灵车由六匹白马牵引,覆盖着绣有日月星辰的黼翣。太子手持哀杖,走在灵车最前方,孝服之下,单薄的身躯更显孱弱。公族、卿大夫、百官依次序列其后,车马辚辚,旌旗招展,却无一丝喧哗,只有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商丘空旷的街道上。百姓被驱赶到道路两旁跪伏,白色的幡幔几乎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公子特的位置在太子之后不远,他始终低垂着头,仿佛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像最敏锐的猎鹰,扫视着队伍的行进,计算着与“隘巷”
的距离。他的心,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那是一种临战前的冷静,而非恐惧。
队伍行至隘巷。此处原是旧城区域,巷道狭窄,屋舍低矮拥挤。为显哀荣,灵车仪仗并未绕行,而是按礼制径直穿行于此。气氛似乎骤然变得不同寻常。两侧的“百姓”
似乎过于安静,那些低垂的头颅下,目光闪烁。太子的贴身卫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领队的旅贲不自觉地按住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