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在皇瑗的预料之中。面对郑军决死的冲锋,皇瑗的中军并未如武子賸期望的那样正面迎战,而是向两翼稍稍分开。就在郑军精锐突入阵型的刹那,原本看似空虚的中军后方,露出了早已严阵以待的、密集如林的弓弩手。
皇瑗令旗一挥:“放箭!”
霎时间,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倾泻在郑军队列之中。冲锋在前的战车首当其冲,驾车的马匹被射成刺猬,哀鸣着倒地,将车上的甲士狠狠摔出。身披重甲的士卒也无法完全抵挡如此密集的近距离射击,纷纷中箭倒地。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几乎与此同时,两支精锐的宋军车兵从侧翼快速迂回,如同铁钳般,迅速合拢,切断了武子賸所部的退路。郑军陷入了重围。
战场上顿时陷入混战。兵车交错碰撞,戈戟相交迸出火星。战马的嘶鸣、士卒的怒吼、伤者的惨嚎响成一片。武子賸站在战车上,挥舞长戟,接连劈倒数名冲上来的宋兵,鲜血溅了他满身。但他身边的亲卫却在飞速减少。宋军显然认出了他的主帅身份,攻击愈发凶猛。
“保护主上!”
一名亲兵队长嘶吼着,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
武子賸的战车车轮陷入了一处泥泞的洼地,无法动弹。顿时,他成了众矢之的。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车壁上。一名宋军低级军官趁机攀上车辕,举刀便砍。武子賸举戟格挡,震得手臂发麻。眼看就要被合围,几名忠心的家兵拼死冲杀过来,将他从战车上拖下,扶上一匹战马。
“主上,快走!”
家兵头目满脸是血,奋力砍杀靠近的敌人。
武子賸环顾四周,只见己方士卒已被分割、包围,败局已定。他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在残余亲兵的护卫下,朝着来时那个缺口的方向,奋力冲杀。一路上,不断有人落马,有人倒下。当他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回大营栅栏内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骑,个个带伤,甲胄破损,血迹斑斑。回头望去,跟随他出击的精锐,已尽数葬送在那片泥泞的战场之上。
突围的惨败,彻底摧毁了郑军残存的士气。大营内,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最后一丝生机。粮食完全耗尽,饿疯了的士卒开始争抢一切可以下肚的东西——树皮、草根、甚至泥土。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饿死、冻死在自己的帐篷里。伤兵因为没有药物治疗,伤口溃烂,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哭声已经消失了,整个营地死寂得可怕,只有寒风掠过破损旗帜的呜咽声,和偶尔传来的、因为争夺一点食物而发生的微弱厮打声。
……
二月十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皇瑗认为总攻的时机已经成熟。宋军营中燃起无数火把,如同星河落地。
皇瑗站在壁垒的高处,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总攻的命令。潮水般的宋军士兵,发出震天的呐喊,从四面八方越过壕沟,推倒栅栏,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几乎毫无抵抗能力的郑军大营。抵抗是微乎其微的,大多数郑军士卒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兵的兵刃落下,或者束手就擒。
在混乱中,两位郑国将领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勇将郏张,手持长戟,聚集了数十名尚有气力的亲兵,守在一处营垒缺口,怒吼着连续砍翻了数名冲进来的宋兵,试图稳住阵脚。但他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只是昙花一现。宋兵蜂拥而上,长戟折断,郏张身中数创,最终力竭,被一拥而上的宋兵按倒在地,用绳索牢牢捆缚。
另一位以智谋见长的将领郑罗,则更为冷静。他心知突围无望,但也不愿坐以待毙。他换上了普通士卒的衣甲,带着几名忠心的卫士,试图混入乱军之中,寻找机会从一处看似防守薄弱的角落溜走。然而,皇瑗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郑罗一行人没走多远,便撞入了一队埋伏已久的宋军弓箭手阵中,箭如雨下,坐骑被射倒,郑罗也被迫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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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战场。郑军大营尸横遍野,投降的士卒被宋兵驱赶到一起,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皇瑗下令清点战果,处置俘虏。按照此时的惯例,普通士卒和低级军官,大多难逃被处决的命运,以节省粮食并震慑敌人。但对于那些有身份、有才能的贵族和将领,则通常会留下性命,以期换取巨额赎金,或日后作为政治筹码。
皇瑗特意吩咐了下去:“郑军之中,勇将郏张、谋士郑罗,此二人颇有才名,不可伤害。”
于是,在进行了大规模的处决之后,郏张和郑罗,以及少量被挑选出来的、有特殊技能的工匠或识文断字者,被戴上沉重的枷锁镣铐,与其他缴获的辎重财物一起,被胜利的宋军押解着,踏上了返回宋国都城商丘的漫长道路。至于武子賸和许瑕,则在最后的混乱中不知所踪,或许死于乱军,或许侥幸趁乱逃脱,但郑国的这支大军,已然彻底覆灭,尸骨无存。
雍丘惨败的消息,很快传回了郑国都城新郑。举国震惊,朝野悲恸。数千家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郑国的国力遭受重创。然而,春秋时代的战争逻辑是残酷的,失败者往往要承受胜利者更猛烈的报复。
就在同年夏天,宋景公为了彻底报复郑国无端入侵雍丘之仇,并乘势进一步削弱这个老对手,亲自统帅大军,发动了对郑国的大规模进攻。
战火再次在郑宋边境燃烧起来。失去了雍丘战役中精锐部队的郑国,只能仓促组织起剩余的军队和各地邑兵进行防御。这一次,战争呈现出更加残酷的拉锯态势。宋军凭借胜利之余威,初期势如破竹,攻破了郑国的几座边境城邑,掠夺了大量的粮食、财物,并将许多郑国百姓掳为奴隶。烽烟四起,边境地区村庄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
然而,郑国军民在国仇家恨的刺激下,也爆发出顽强的抵抗力。在一些局部战斗中,郑军利用地形优势,或采取偷袭战术,也取得了一些胜利,夺回了部分被占领的城邑,让宋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但谁都无力再发动一场如雍丘之战那样的决定性战役,彻底击垮对方。
十数日后,宋景公班师还朝。
……
公元前485年,春。
卫丘站在鄢陵的城墙上,能看见远处枯黄的草甸上最后一片残雪正在消融。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黄河水汽的湿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硝烟味。他眯起眼睛,望向宋国的方向,心中隐隐不安。
“看什么呢?”
副将石雀爬上城墙,递给他一块温热的黍米饼。
卫丘接过饼,咬了一口,目光仍不离北方地平线。“宋人今年安静得反常。”
石雀道:“去年兴师伐我,双方胶着不下,宋国也是损失惨重,自然要休养一阵。”
卫丘摇头。他年近四十,在鄢陵守了十五年,对宋郑边境的每一次冲突都如数家珍。但以宋景公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让哨兵加倍警惕。”
卫丘吩咐道,“特别是夜间,宋人最喜欢春耕时节发动突袭。”
石雀领命而去。卫丘继续巡视城墙。鄢陵不大,却是郑国抵御宋国的前哨。城墙高三丈,以夯土筑成,城外挖有深壕。城内驻扎着五百士兵,加上可征调的青壮,能凑出近千人守城。对于一座边城来说,这已是不小的兵力。
卫丘的家就在鄢陵。十七年前,他随父亲从新郑调防至此,不久父亲战死,他子承父职,从十夫长做起,一步步升至城守。他娶了当地女子,生下两个孩子。长子已十四岁,次女十二。这座城已融入他的血脉。
黄昏时分,卫丘回到家中。妻子姜氏正在织布,女儿在一旁帮忙理线。见他回来,姜氏起身准备晚餐。
“父亲!”
儿子冲进院子,手里拎着两条鱼,“我和阿狗在河里抓的!”
卫丘拍拍儿子的头:“说过多少次,你该读书习字,不是整天捕鱼玩耍。”
“我想像父亲一样当将军!”
少年挺起胸膛。
卫丘皱眉:“守城不是儿戏。去,把鱼给你娘,然后去温书。”
晚饭时,卫丘心事重重。姜氏看在眼里,轻声问:“宋人要有动静?”
卫丘点头:“说不上来,但感觉不对。”
“要去新郑报信吗?”
“没有实据,只会被斥为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