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齐军的攻势变得很有节奏。白天猛烈攻击,尤其集中轰击城墙薄弱环节,给守军造成持续压力和伤亡;一到傍晚便准时收兵,并且继续执行抛还尸体的策略。对于从西门零星逃出的百姓,齐军游骑也只是驱赶抓捕,散播谣言,并未大肆杀戮。
这种软硬兼施、心理和军事双重施压的策略,效果逐渐显现。酅城内的防御力量在持续消耗中不断削弱,更重要的是,守城的意志在一点点崩塌。逃亡现象开始出现,起初是百姓,后来连一些士兵也趁着夜色从西门溜走。军纪开始败坏,抢劫、斗殴时有发生。守将斩杀了几名逃兵,却无法遏制弥漫全城的绝望情绪。
申屠在第三天被一支流箭射中了左臂,幸好伤势不重,被同伴拖下城头,安置在临时充作伤兵营的一处大院里。这里更是人间地狱,缺医少药,伤兵们哀嚎遍野,伤口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死亡在这里是常态。申屠看着身边不断被抬出去的尸体,对自己能否活下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他只想在死前,能再喝一口干净的水,吃一口不含沙子的饭。
第四天,齐军发动了总攻。经过前几日的破坏,东南角的一段城墙终于在一个庞大的攻城槌连续撞击下,轰然倒塌,出现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蓄势已久的齐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个缺口汹涌而入。
城,破了。
最后的巷战短暂而血腥。残余的守军虽然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但大势已去。守将战死,部分军官投降。酅城,这座宋国的边境要塞,在经历了四天的血与火之后,终于落入了齐军之手。
胜利的欢呼声响彻全城,但更多的是烧杀抢掠的声音。破城之后的劫掠,是这个时代战争的惯例,也是对胜利者士兵的一种犒赏和放纵。齐军士兵冲进民居、府库,见钱就抢,见抵抗就杀,见到年轻女子便掳掠。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房屋倒塌声,取代了之前的杀伐之声,构成了城破后另一幅悲惨图景。
申屠所在的伤兵营也未能幸免。几个杀红了眼的齐军士兵冲了进来,看到还能动弹的伤兵,便是一刀,看到值钱的东西,便伸手抢夺。申屠蜷缩在角落里,用破布盖住头,祈求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一个齐兵发现了他,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举起了滴血的长刀。
就在申屠闭目等死之际,一声严厉的呵斥响起:“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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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齐兵的动作僵住了。申屠偷偷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齐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很沉稳。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申屠,又扫了一眼营内惨状,对那几个抢掠的士兵喝道:“将军有令,降卒及伤者,不得妄杀!违令者斩!还不快去城外集合!”
那几个士兵似乎有些畏惧这个年轻军官,悻悻地收起刀,嘟囔着走了。
年轻军官没有再看申屠,转身离开了伤兵营。申屠瘫软在地,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他再一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劫掠持续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才渐渐有军官开始出面弹压,整顿秩序。一队队宋国俘虏被押解出城,城中的大火也被陆续扑灭。但酅城,已经彻底毁了。街道上遍布尸体和瓦砾,幸存的百姓面如死灰,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申屠和一群俘虏一起,被驱赶到城外齐军大营旁的一片空地上看管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是什么,是做苦役,还是被屠杀,或者被变卖为奴。他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酅城废墟,心中一片茫然。战争对于田克那样的将军来说,是功勋和荣耀;对于齐国的普通士兵来说,是劫掠和发财的机会;但对于他,对于酅城成千上万的普通宋人来说,只是无尽的灾难和毁灭。家园、亲人、生活,一切都被碾得粉碎。
天空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水冲刷着大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申屠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远处的齐军大营,传来了胜利的号角声,悠长而嘹亮,与这片俘虏营地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雨,下得更大了。
……
公元前489年初春,宋国都城商丘的宫室内,炭火盆中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暖意。宋景公端坐在雕花木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几案,目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庭院中的老槐树尚未抽芽,枯枝在寒风中摇曳,如同他此刻的心绪——躁动不安。
“曹伯无礼,屡次挑衅我宋国边境,掠我商队,伤我子民。”
宋景公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着玄色绣金深衣,发髻高束,额间几道深纹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国事的繁重。殿下,文武群臣垂首而立,气氛凝重。
大将向巢跨步出列,甲胄铿锵作响,他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君上,曹国弹丸之地,竟敢如此猖狂!臣请率精兵一万,直捣其都,擒曹伯以谢天下!”
向巢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他是宋国宿将,曾随景公南征北战,以勇猛善战着称。
宋景公微微颔首:“准。即日点兵,开赴曹国。务必速战速决,扬我宋国威名。”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一旁静立的谋士梓稷。梓稷是景公心腹,虽无实职,却常参机密。此刻,梓稷眉头微蹙,似有隐忧,但未发一言。
三日后,晨雾未散。宋国北部边境,旌旗招展,战车辚辚。向巢立马高岗,眺望曹国方向。脚下,一万宋军已列阵完毕。战车百乘,每车配甲士三员,步卒紧随。青铜兵刃在稀薄日光下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腥气与马匹汗味。
“将军,全军整备完毕。”
副将稷康驱马近前禀报。稷康是向巢麾下骁将,年轻气盛,脸上刀疤是与郑国摩擦时留下的纪念。
向巢挥鞭前指:“进军!踏平曹国!”
号角呜咽,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巨响。队伍如长蛇,蜿蜒没入丘陵地带。
曹国闻讯,闭城坚守。其都陶丘城矮池浅,曹伯急令征发民夫加固城防,但仓促间,唯恐难挡宋军兵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国新绛,晋宫深处。
晋定公斜倚锦榻,听着使者禀报。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郑国……果然背盟投楚?”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下众臣屏息。郑国地处中原要冲,向来是晋楚争霸的关键棋子。其背叛,无异于在晋国肋间插上一刀。
“确凿无疑。郑声公已遣使入郢,与楚昭王盟誓。”
下大夫范鞅躬身应答。他是晋国执掌外事的重臣,深知此事关乎霸业兴衰。
晋定公冷笑:“既如此,须以雷霆之势惩戒。传令宋公:郑国悖逆,天理难容。命其即刻罢征曹之师,转伐郑国,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宋公,此乃晋侯之命,不容迟疑。”
一枚刻有晋侯符节的青铜令箭被交给使者,快马加鞭,直奔商丘。
十日后,宋军已深入曹境,连克两座边邑,兵临陶丘城下。
向巢正指挥士卒架设云梯,准备攻城。忽然,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使者高呼:“君上急令!将军速速回师!”
使者滚鞍下马,呈上宋景公手书。
向巢展帛观看,脸色顿变。手书寥寥数语:晋侯严令,伐郑为先。曹事暂缓,即撤围,引兵归国。另遣皇瑗为将,攻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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