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字及其行径时,乐溷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那双原本因悲伤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混合着痛苦和极致的愤怒的光芒。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粗糙的麻布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他还是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斥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退下。”
声音沙哑得可怕。他重新将头埋下,额角青筋隐现。哀伤与愤怒,像两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年轻的心。他恨晋人的强横无理,更恨族叔乐大心的冷漠无情、落井下石!父亲为国效命,身死异乡,同为乐氏族人,不思援手,反而幸灾乐祸,甚至纵情声色,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向巢的车队历经跋涉,终于抵达晋国都城新绛。新绛城高池深,甲士林立,尽显霸主之国的威仪。向巢的晋国之行,果然如预想般艰难。晋国以范鞅为首的执政卿大夫们,虽然接待礼仪无可指摘,但那种浸入骨子里的矜持和居高临下的态度,却无处不在。盟誓的仪式在庄重而略显冷淡的氛围中完成,晋国得到了宋国重申的服从,而宋国,似乎只得到了一个虚名。
真正的交锋在于迎回乐祁灵柩。晋人起初或闪烁其词,或故意提及乐祁当年在晋国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试图淡化他们长期扣留宋国使臣的不义之举。向巢不卑不亢,既据理力争,援引春秋礼法,强调善待使者、归葬遗骸是诸侯交往的基本道义;又适时放低姿态,表达宋国对晋国的尊崇和对盟约的珍视。他深知,在强者面前,过刚易折,必须给晋国一个体面的台阶。
几经斡旋,或许觉得乐祁之死已使他们手握的这枚筹码失去了大部分价值,或许是不愿在细节上过分得罪一个还算顺从的附庸,晋国执政们最终松口,同意发还乐祁的灵柩。得到确切消息后,向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即派遣精干快马,携带简书,星夜兼程先行回报商丘。
当快马带来的消息传回宋国宫廷,宋景公和群臣都略感宽慰。无论如何,迎回乐祁的灵柩,在外交上算是一个交代,对国内情绪也能有所安抚。乐溷得知消息,悲恸之中更添一份急切,开始全力以赴准备正式的迎灵与安葬事宜。这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需要符合礼制,彰显国君对忠臣的恩宠。他需要族中尊长,尤其是位高权重、与父亲同辈的乐大心出面主持或至少参与襄助,这关乎乐氏一族的体面,也关乎葬礼的规格。
然而,乐大心依旧“病”
着,闭门谢客。市井间关于他府内歌舞不断的流言,却传得愈发绘声绘色。乐溷的愤怒在沉默中积累,已然接近爆发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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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微冷的清晨,连日来的阴霾稍稍散去,但阳光依旧淡薄无力。乐溷换下了最重的斩衰孝服,仅穿着日常的麻衣,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乐大心那座气象森严的府邸门前。通报之后,他被府中仆从引入。绕过雕琢精美的影壁,穿过几进深邃的庭院,尚未步入待客的正厅,一阵悠扬的钟鼓之乐夹杂着宴饮的喧笑声,便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欢快的旋律,在此刻身服父丧的乐溷听来,无比刺耳,如同针扎般刺痛着他的神经。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在袖中死死握成了拳。
乐大心并未在正式接待宾客的正厅见他,而是在一间更为私密、陈设奢华的暖阁内。他依旧斜倚在铺着锦裘的软榻上,身旁的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酒具和各色果品点心,面色红润,气息平稳,见到乐溷进来,只是略抬了抬眼皮,毫无起身相迎之意,态度傲慢而慵懒。
“是乐溷啊。”
乐大心懒洋洋地开口,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随意,甚至是不耐,“听闻晋国那边已应允发还灵柩,想必不日即可抵达商丘,归葬有期,你也可稍安心了,不必终日悲戚。”
话语中听不出半分对兄长逝去的哀悼,反倒有种“事情总算要解决了”
的敷衍。
乐溷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气血,站立在堂下,目光如刀,扫过乐大心红润的面庞,掠过角落里侍立的乐师,最终定格在那只散发着酒香的青铜酒爵上。他感到一种莫大的侮辱。父亲尸骨未寒,身为胞弟的乐大心,竟如此心安理得地享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侄儿拜见叔父。叔父安好,侄儿心下稍慰。只是……”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麻衣,又指向门外音乐传来的方向,“侄儿身服父丧,哀痛刻骨,无时或忘。今日入府,闻听钟乐不绝于耳,心中甚是疑惑、惶恐!叔父乃我族尊长,与先父乃是血脉至亲,兄弟之谊。为何在先父灵柩尚未归国、侄儿缞绖在身之时,叔父府中竟鸣钟奏乐,宴饮如常?此举,侄儿愚钝,敢问叔父,合乎礼法乎?近于人情乎?”
他的话语,字字清晰,虽尽力保持礼节,但那质问的意味,已如出鞘的利剑。
乐大心闻言,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被不耐烦和讥诮取代。他坐直了些身子,将手中的酒爵重重往案几上一顿,发出“铛”
的一声脆响,酒水都溅出了几分。
“乐溷!我念你年幼丧父,心中悲切,不与你计较!”
他拖长了声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教训口吻,“你年纪轻,经事少,只知一味哀伤,于人情事理,却未必通透!礼法不外乎人情!你父客死晋国,其丧事,自然当在晋国办理已毕。如今迎回的是灵柩,是骸骨,而非在商丘重新举丧。这丧事,说白了,并不在此处,不在我国中!我为何不能行我日常之乐,舒散心怀?”
他见乐溷脸色铁青,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似乎更觉快意,仿佛看到这个敢于顶撞自己的小辈的窘态,是一种享受。他慢悠悠地又斟了一爵酒,继续用那种混着酒气和优越感的语调说道:“况且,你叔父我近日身体违和,忧思伤身,饮酒听乐,不过是为了怡情养性,利于病体康复。你这般气势汹汹前来质问,莫非连长辈这点调理身心的体恤,都要横加剥夺不成?这便是你的孝道?你的礼数?”
他反将一军,试图用辈分和“病体”
压服乐溷。
乐溷盯着乐大心那张油光发亮、毫无悲戚之色的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深知与此人论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他强忍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屈辱感和怒火,不再纠缠音乐之事,转而草草询问了几句关于父亲灵柩迎回后,安葬仪式中需要乐大心作为族中长辈主持的具体事宜。
乐大心只是鼻孔里“嗯嗯”
两声,态度极为敷衍,含糊其辞,既不说答应,也不明确拒绝,显然根本没放在心上。乐溷见此情景,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破灭了。他不再多言,对着乐大心草草一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侄儿告退”
四个字,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僵硬如铁,每一步都踏着无尽的愤懑。
乐溷走后,乐大心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胸口,方才被小辈当面质问的难堪,加上酒意上涌,让他心绪愈发恶劣。他需要宣泄,需要找回被冒犯的尊严和优越感。他挥退了奏乐的乐师,暖阁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他最亲近、最懂得迎合他心意的家臣还留在原地。
“哼!好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孝子!”
乐大心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讽刺,对围坐过来的众人说道,“你们今日都看见了,也听见了!你们来评评理,我乐大心,何错之有?啊?”
他环视一圈,家臣们纷纷低头附和:“主公自然无错。”
“乐溷公子年轻气盛,不解主公深意。”
乐大心得到附和,更加来劲,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近乎猥琐的戏谑,说道:“他穿着丧服,跑来指责我敲钟?这就好比……嗯,好比一个妇人,死了丈夫,穿着最重的孝服,按理说应该隔绝外人,哀伤得形销骨立,才算守礼。可她却在这守丧期间,不知检点,竟与野男人私通,甚至生下了孩子!你们说,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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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家臣们脸上那种心领神会、又想笑又不敢大笑的暧昧表情,觉得自己这个比喻真是妙极了,既羞辱了乐溷,又发泄了闷气。
他越发得意,继续发挥道:“她自己行止有亏,不守妇道,却还有脸来指责我敲钟?我为何不能敲?我这钟声,堂堂正正!难道要我也像她那样,表面披麻戴孝,装得比谁都悲痛,暗地里却行那苟且淫乱之事吗?那我成什么了!”
这个粗俗而刻薄到极点的比喻,引得在座几个心腹终于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压抑的笑声。暖阁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乐大心自觉妙语连珠,心中畅快了不少,仿佛刚才的憋闷一扫而空,又连饮了几大爵酒。他并未太在意这番酒后私语,只当是关起门来的戏谑之词,发泄过了,也就抛诸脑后。然而,他低估了恶言传播的速度和杀伤力。在这高墙深宅之内,仆从众多,人多口杂,尤其是主人如此“精彩”
的言论,总会被某些人当作奇闻轶事,寻隙钻出高墙,在街巷闾里之间飞速流传,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变形、放大,增添更多想象的细节。
很快,这番恶毒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便传到了正处于极度敏感和悲痛中的乐溷那里。
当时,乐溷正在府中后院,亲自监督家臣检查为父亲准备的棺椁和各类随葬明器。他神情肃穆,用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与父亲相连的慰藉。就在这时,一名忠仆面色惶急、步履匆匆地快步走入,凑到他耳边,低声而迅速地禀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乐溷的身体猛地一晃,如遭雷击,眼前瞬间一黑,伸手死死扶住了身旁冰冷的棺木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脸颊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但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血气又涌了上来,涨得通红。那双原本因悲伤而显得忧郁空洞的眼睛,此刻燃烧起骇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屈辱!巨大的屈辱!不仅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更是对尸骨未寒的父亲的极致亵渎!愤怒,如同火山岩浆,在他体内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