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几乎耗尽。配给制度早已名存实亡,许多人已经开始啃食树皮、草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昔日繁华的都城,如今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下。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听到城外的喊杀声,或是看到城中巡逻的兵丁——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饥饿。
水源也成了大问题。护城河几近干涸,城内的井水也因为过度汲取而变得浑浊不堪。人们为了争抢一点浑浊的泥水,时常发生争吵甚至斗殴。
城内的卫生状况急剧恶化,瘟疫开始悄然蔓延。不断有人倒下,发热、咳嗽、呕吐,然后死去。死尸无人掩埋,散发着恶臭,进一步加剧了恐慌。守军中也出现了非战斗减员,战斗力大幅下降。
相反,楚军的补给线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他们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源补充。尽管攻城的损失巨大,但他们似乎毫不在意,依旧每日轮番攻城,消耗着宋国的有生力量。
城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绝望的情绪像毒气一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许多人开始相信,商丘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危急关头,宋文公再次召集了核心大臣商议。
朝堂之上,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闷。所有人都面带倦容,眼神中充满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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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
乐震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城内粮草已绝,饮水困难,瘟疫横行,守军……也到了强弩之末。再这样下去,不等楚军攻破城墙,我等自己就要崩溃了。”
向戌也面色凝重地点头:“乐大人所言属实。如今城中断粮已逾十日,军士们大多面黄肌瘦,体力不支。昨日南门守军在一次反击中,竟因体力不济,被楚军冲车撞开了半边!若非援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再打下去,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公孙英老泪纵横:“难道……真的到了如此地步吗?难道我宋国数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华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宋文公。
宋文公听着众人的陈述,心如刀绞。他何尝不知道城内的惨状?他每晚都在宫中辗转反侧,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哀嚎声,心如油煎。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国君,是这座孤城的最后支柱。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宋文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汗、衣衫褴褛的信使踉跄着跑了进来,跪倒在地:“启禀君上!晋……晋国援军……有消息了!”
“什么?!”
殿内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宋文公猛地站起身:“快说!晋军到了何处?”
信使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据……据探马回报,晋国上将军郤缺已率大军离开绛都,正向宋国方向进发。前锋部队……据说已抵达黄河南岸……只是……”
“只是什么?”
宋文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听说晋军行军缓慢,似乎有所顾虑。而且……距离我商丘尚远……”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个消息,对宋国君臣而言,无异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但这曙光又是如此的微弱和飘忽不定。晋国是名义上的盟主,若能出兵,楚军必然有所顾忌。但是,远水难解近渴,晋军能否及时赶到?他们是否真的愿意为了宋国而与强大的楚国开战?
乐震最先冷静下来:“君上,晋军消息虽好,但目前尚不可恃。我军若再固守,恐撑不到晋军到来之日。”
向戌也附和道:“乐大人说得是。如今城内已到极限,再打下去,恐怕不等晋军来,我军就要崩溃了。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考虑……”
他看了一眼宋文公,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求和。
求和!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求和?向司马,您是说向楚国乞降?”
“难道我们宋国历经百战,立国数百年,最终要向楚蛮屈膝吗?”
“可是,不求和,又能如何?城破人亡,岂不更惨?”
“楚王会接受我们的求和吗?他志在灭宋啊!”
争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情绪激动,坚决反对求和。
宋文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稍安勿躁。此事关系重大,容孤再想想。”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的楚营。夕阳西下,将整个营地染上了一层血色。城墙上,守军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城内,隐隐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喊,那是有人在为病逝或饿死的亲人送行。
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作为一个君主,战则可能亡国,守则可能城破,和则可能受辱。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异常艰难。
他想起了列祖列宗的基业,想起了城中嗷嗷待哺的百姓,想起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或许……真的没有选择了。
“传令,”
宋文公的声音异常沉重,但异常清晰,“让……让子冉……”
他想了想,决定派一个在楚国有些人脉、相对温和且能言善辩的大夫出使楚营,试探求和的可能性。
“君上!”
乐震和向戌同时出列,想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