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38年,时序已入深秋,寒意渐浓。睢水之滨的宋国都城商丘,城头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清晨的冷风中簌簌飘落,铺满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宋国宫城太庙的飞檐之上,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而悠长的叮当声,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寒蝉,它们扑棱棱地飞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向着远处泛黄的城郭飞去。
宋襄公兹甫端坐于太庙正殿的龙纹玉座之上,目光沉静地审视着案几上摊开的竹简。那竹简之上,用古朴的篆字清晰地记载着近日从各路探马汇总而来的情报:“郑侯于毫邑与楚子熊恽会盟,席间言辞恳切,尊楚侯为‘天下共主’;陈侯、蔡侯亦遣使至郢都朝贺,进献方物……”
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了他的眉宇。他记得,数年前齐桓公在葵丘会盟诸侯,那盛况空前,中原诸国无不奉齐侯为霸主,那时郑侯还曾亲自前来商丘,言辞谦卑地请求宋国在齐侯面前多多美言。可如今,不过短短数年,这郑侯竟也学人做起“尊王攘夷”
的大梦,将楚蛮之地那个放牛娃出身的楚成王,捧上了诸侯之长的位置!
“君上,”
侍立一旁的寺人轻手轻脚地上前,将一个温热的青铜酒爵递到宋襄公手中,“已是辰时三刻,早朝的时辰怕是要过了。”
宋襄公微微颔首,接过酒爵,却没有饮。他抬眼望向殿外,晨光熹微,映照着宫墙之上斑驳的青苔,更添几分萧瑟。“子鱼来了吗?”
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身着玄色锦袍、腰间佩戴着镶玉鱼形佩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殿来,正是宋国的司马——公子目夷,字子鱼。他见宋襄公正在凝神思索,便先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道:“君上,臣已查阅过府库中收藏的《周礼》简册。《周礼·王制》有云:‘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谓君臣为谑。’今郑侯与楚子会盟于毫邑,名为会盟,实则擅议天下大事,此乃僭越之举,恐非礼也。”
宋襄公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爵,指节在光滑的竹简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
的声响:“寡人听闻,当年齐桓公会盟诸侯,盟辞中首要便是‘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其目的,乃是为了匡正诸侯国内部的伦理纲常,使天下秩序归于正统。”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如今这楚成王,不过是南蛮之地的一个僭主,他既未得到周王室的正式册封,也未曾主持过像样的会盟,凭什么能让郑侯、陈侯、蔡侯这些中原诸侯屈膝称臣,视他为共主?”
子鱼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宋襄公:“君上,臣以为,郑侯此举,未必是真心推戴楚侯。郑国地处四战之地,北有晋国虎视眈眈,南有荆楚强邻压境,东则与齐、鲁接壤。郑侯或许是想借楚国之势力,来制衡晋、齐等国,以保自身安稳罢了。”
“制衡?”
宋襄公冷哼一声,站起身,踱了几步,衣袂在秋风中微微拂动,“晋侯重耳虽已即位,然晋国内部尚有大乱初定之余波,其势未稳;齐侯小白虽贤明,然齐国经管仲、鲍叔牙治理,国势虽强,却一向以尊王为旗号,未必肯轻易南下中原与楚争锋。如此一来,中原诸侯之中,最有实力、也最有资格继承齐桓公霸业的,舍我其谁?可笑那郑侯,看不到这一点,反而去巴结楚蛮,岂非是自取其辱,亦置中原诸侯于险境?”
子鱼见宋襄公神色激动,语气也渐渐严厉起来,心中暗暗焦急,连忙再次躬身道:“君上,郑侯与楚国结盟,固然失策,然以此便兴兵讨伐,是否操之过急?且不说楚国国力强盛,兵甲精良,单是我军粮草辎重尚未完全备妥,若贸然出兵,恐非明智之举。昔日齐桓公九合诸侯,亦多借助诸侯之力,且每会盟皆以‘尊王’为号召,方能使人心悦诚服。君上欲图北面称霸,亦当效仿桓公,以德服人,以礼服众。”
“以德服人?”
宋襄公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子鱼,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痛心,“子鱼啊子鱼,你难道忘了当年齐桓公是如何对待蔡侯的吗?蔡侯之女蔡姬善舞,仅因在宴会上失礼于桓公,桓公便一怒之下将其遣回蔡国,随后更挥师伐蔡,蔡国不堪一击,旋即溃败。可齐侯最终又能落下多少真正的实惠?诸侯表面上敬畏,实则心中不服者多矣!寡人要做的,是真正让天下诸侯心悦诚服,甘愿奉我宋国为盟主,而非仅仅依靠武力威慑!”
“可……”
子鱼还想再谏,却被宋襄公抬手止住了。
宋襄公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禹贡九州图》前,修长的手指指向图上标注的“宋”
地,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你看这里,宋国,地处中原腹地,商汤故都,礼仪之邦。寡人承继先祖基业,不敢有负列祖列宗。想当年,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分封微子启于宋,其意便是要我宋国承继殷商之遗风,为中原诸侯之楷模。如今,中原无主,诸侯离心,寡人若不能挺身而出,匡扶周室,主持正义,则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天下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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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秋风从大殿敞开的殿门吹入,卷起地上的几片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子鱼望着宋襄公略显单薄却异常坚毅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由得想起了二十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孟诸之野的狩猎营帐之中,当时还是公子兹甫的宋襄公,为了推让君位给长兄目夷,不惜冒着风雪跪于帐外,恳求父亲宋桓公收回成命。他说:“目夷长且仁,君其立之!”
其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也正是因为这份仁德之名,才使得他在兄长主动退让之后,顺利继承君位,并得到了诸侯的普遍赞誉。
“君上,”
子鱼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恳切,“臣并非反对君上图谋霸业。只是,臣以为,欲成霸业,必先修德安民,整军经武。如今我宋国虽仓廪充实,府库丰盈,然近年来天灾不断,百姓生活尚未完全安定。若轻启战端,恐非国之福。郑国虽小,然其城池坚固,民心亦不算涣散。加之楚国随时可能出兵干预,如此一来,我军恐将陷入两线作战之困境,到时候进退失据,悔之晚矣。”
“子鱼,你太多虑了。”
宋襄公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然而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苍凉,“寡人早已仔细盘算过了。郑侯此次与楚国会盟,郑国大夫公子归生是主谋。此人贪财好利,寡人已遣人暗中与其联络,许以重金美女,若能说动他反戈一击,里应外合,则郑国可破。至于楚国……”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楚国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楚成王虽强,但他刚刚与齐国交恶,又忙于应付淮夷部落的侵扰,其国内亦并非铁板一块。寡人此次出兵,乃是‘替天行道’,讨伐其‘尊王攘夷’之名不符其实之罪,料想楚国纵然震怒,亦不敢轻易倾国之兵与我宋国为敌。”
子鱼听闻此言,心中不禁一沉。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君主,一旦下了决心,便如同奔流不息的睢水一般,十头牛也难以拉回。可是,他也清楚地记得,十年前,宋国与楚国曾在泓水之畔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当时,楚军渡河而来,宋军本已占据有利地形,且兵力亦不弱于楚军。然而,宋襄公却固执地坚持所谓的“仁义”
之师,非要等到楚军完全渡河并列阵完毕之后,才肯下令出击,结果导致宋军惨败,伤亡惨重。那场败仗,不仅让宋国元气大伤,更让宋襄公的“仁义”
之名蒙上了一层难以洗刷的耻辱。
“君上,末将……末将只是担心,”
子鱼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当年泓水之败,殷鉴不远。我军将士的鲜血尚未完全干涸,百姓的哀嚎仍在耳边回响。若君上执意兴兵伐郑,恐非国之幸事,亦非百姓之福。还请君上三思啊!”
宋襄公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如同出鞘的宝剑一般,直刺子鱼:“子鱼!你这是何意?是在质疑寡人的决断吗?”
“臣不敢!”
子鱼连忙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的地面,“臣只是……只是忧心忡忡。君上欲图北面称霸,建立不世之功,此乃千秋伟业,臣理当全力支持。然,用兵之道,贵在慎始敬终。郑国之事,实乃楚国挑衅在先,我军若能师出有名,以‘尊王’为旗号,联合齐、鲁等国共同讨伐,则大事可成。倘若我军孤军深入,恐怕会授人以柄,亦让天下人说我宋国恃强凌弱,名为尊王,实为篡逆。”
“住口!”
宋襄公怒喝一声,猛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案几上的竹简、酒爵、玉觚等物哗啦啦地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齐侯小白早已将精力转向东方,与东夷部落周旋;鲁侯姬兴亦忙于巩固其在山东半岛的统治,恐难抽调大量兵力与我合力伐楚。寡人早已遣使前往陈国、蔡国,许以伐郑之后,将郑国东部部分土地划分给他们,他们也已暗中表示赞同。如今,唯独你还在这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子鱼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君上!臣并非贪生怕死,亦非不愿为君上分忧。只是,臣想起当年先君临终之前,紧握臣之手,嘱咐臣一定要辅佐君上,励精图治,让宋国重新成为礼仪之邦,让百姓安居乐业。先君之言犹在耳,臣不敢忘怀。若君上执意兴兵,臣……臣愿领兵出征,为国捐躯,万死不辞!”
“你……”
宋襄公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子鱼,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缓缓弯下腰,亲手将子鱼搀扶起来,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子鱼啊,你跟了寡人多少年了?”
“回君上,自公子之时起,臣便常伴君左右,至今已近四十年矣。”
子鱼哽咽着回答。
“是啊,快四十年了。”
宋襄公感慨道,“寡人还记得,当年在宫中学习礼乐之时,你便时常教导寡人,说‘礼之用,和为贵’。后来寡人即位,你又屡次进谏,劝寡人要以德治国,施行仁政。这些年,寡人每一步走来,都离不开你的辅佐与提醒。可是这一次……”
他摇了摇头,神色黯然,“这一次,寡人真的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你可知,就在上个月,楚成王派遣使者前来我宋国,名为聘问,实则威胁寡人,要寡人断绝与齐、鲁两国的往来,否则便要发兵攻宋。寡人若是不从,楚国大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寡人若是屈从,那寡人所秉持的‘仁义’之道,又将置于何地?寡人所追求的中原秩序,又将如何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