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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守诺临淄(第2页)

消息首先送到公子商人处。他正在试穿新制的皮甲,闻报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酒器果碟摔碎一地。

“无亏老奴!安敢如此!”

他双眼赤红,认为这是无亏集团对自己势力的蓄意挑衅和清洗的开始,“杀我壮士,便是向我宣战!真以为我公子商人可欺吗?集合!全体集合!随我去屠了无亏的狗窝,为仲坚报仇!”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复仇的怒火和膨胀的野心瞬间吞噬了理智。他麾下那些早已摩拳擦掌、渴望乱中取利的豪侠之士更是齐声呐喊,迅速武装起来,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府门。

几乎同时,无亏也接到了报告,内容却截然不同:公子商人的门客当街行凶,袭击军官,圉帅徐桀试图平息事态反遭杀害。

“反了!反了!”

无亏得报,脸色铁青,怒极反笑,“区区一个商人,仗着几个亡命之徒,就敢公然杀戮国家军官,形同造反!如此狂悖逆贼,不诛之何以正国法!雍林,点齐兵马,随我平叛!”

他不再犹豫,等待的时机以这样一种方式到来。虽然并非最理想,但铲除率先作乱的公子商人,无疑能占据道德和法理的优势。他麾下久经训练的家甲迅速出动,甲胄铿锵,队列严整,如同黑色的铁流向城西涌去。

两股武装洪流很快在几条宽阔的街道上迎头相撞。刹那间,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彻云霄。公子商人的豪侠们个人勇武,悍不畏死,但缺乏阵型配合;而无亏的甲士则结阵而战,长戟如林,进退有据,一时间杀得难分难解,街道上顿时尸横遍地。

战斗的爆发如同一声号炮,彻底撕碎了临淄城最后的平静。

公子昭几乎在厮杀声响起的同时就接到了急报。高虎和国懿仲都在他身侧,高虎猛地抓住公子昭的手臂,疾声道:“公子!无亏已动,商人亦反,大乱已起!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秋!若让无亏迅速平定商人,携胜势回控宫禁,则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必须立刻动手,抢占宫门,控制中枢,以先君正统之名号令天下!”

公子昭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但目光最终变得决绝:“罢!罢!罢!非我欲乱国,实乃国势逼人!传令:高氏、国氏家兵,并我所有私属,全力攻向宫城雍门、申门!迎我入宫,护卫先君,靖难平乱!”

他终于发出了那道命令。其麾下的力量,在高虎、国懿仲的亲自率领下,向着宫殿方向发动了迅猛的冲击。

公子潘在府中听到震天的杀声,非但不惧,反而热血沸腾,哈哈大笑:“终于开始了!儿郎们,随我来!这齐国之位,岂能少了我公子潘!先取武库,再图宫禁!”

他率领早已准备停当的族兵和部分倾向他的军士,如同猛虎出柙,也冲入了混乱的街巷。他的目标明确,既要参与争夺,也要趁机扩大实力。

公子元得报各方已动,长叹一声:“血染临淄,不可避免矣。”

他下令:“所有家臣门客,据守府邸各处要害,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未有我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敢犯我门庭者,无论其属谁部,杀无赦!”

他的府邸瞬间变成了一座坚固的堡垒。同时,他早已派出数支精干小队,身着杂色衣物,混入乱局,他们的任务不是参与正面厮杀,而是趁乱夺取一些关键的据点,如靠近他府邸的小型粮仓和武备库,并散布不利于其他公子的流言。

整个临淄城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和混乱。曾经冠盖云集的通衢大道变成了血腥的战场。无亏的宫卫甲士与商人的豪侠死士在城西麇集厮杀;公子昭的世卿联军猛攻宫门,与竖刁、雍巫指挥的守军展开惨烈的争夺;公子潘的军队则如同旋风般卷入战团,时而与无亏的部队交锋,时而与商人的散兵游勇遭遇,有时甚至与公子昭的前锋发生误会性的冲突;公子元的人马则隐在暗处,冷箭频发,制造着更多的混乱。

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明确的敌我界限,只有各自为战的集团,为了权力和生存而疯狂杀戮。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戈戟碰撞的火星四处飞溅,战车在街道上奔驰冲撞,却又常常被路障和尸体阻塞。旌旗倒曳,烈火四起,浓烟笼罩了天空。居民的哭喊声、哀嚎声与军士的喊杀声、垂死者的呻吟声交织成一曲恐怖的末日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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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之内,弥留之际的齐桓公似乎被宫外隐隐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杀伐之声惊动。他那早已失去神采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而恐怖的嗬嗬声,浑浊的老泪从眼角不断滑落,混入血污之中。他倾尽一生建立的赫赫霸业,他苦心维持的齐国强盛与秩序,正在他垂死的床榻之外,被他亲手播下的种子——他的儿子们,疯狂地撕裂、践踏,化为一片焦土。

雍巫、竖刁等人凭借提前布置和宫墙之利,指挥着无亏的甲士拼死抵抗着公子昭联军以及被卷入宫门战团的其他力量的猛攻。宫门处的争夺尤为惨烈,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双方反复拉锯,每一次冲击都留下更多的亡魂。

夕阳如血,缓缓沉向西方,将其最后的光辉泼洒在这座正在自我毁灭的雄城之上。火焰在更多的地方燃起,吞噬着华丽的宅邸和古老的市肆。厮杀声、爆炸声、崩塌声未有片刻停歇,反而愈演愈烈。齐桓公的呼吸已微弱至不可闻,那盏被无数猛药强行维持的命灯,火光摇曳不定,已至熄灭的边缘。

而宫墙之外的杀戮,还远远看不到尽头。齐国的未来,沉沦于公子们被野心和恐惧驱动的刀剑所劈出的血海之中,前途一片混沌,看不到一丝光亮。临淄,这座伟大的城市,正在为自己的继承者们的疯狂,付出惨痛的代价。

……

暴风雪是在黄昏时分骤然加强的,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宋国都城商丘的夯土城墙,雉堞间积起三指厚的雪。宋襄公站在宫室高台上,望着西北方向混沌一片的天际,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侍从第三次上前请示是否点燃庭燎时,国君终于转身,目光扫过檐角结冰的铜铃。他的视线在东南角停留片刻——那里新换了批戍卫,甲胄的反光比平日黯淡三分。

君上,城外十里处发现车队,打着齐国旗号。司城公孙固踩着积雪匆匆赶来,铁甲边缘结着冰凌,约二十乘,但车辙极深,像是载着重物。首车辕木插着折断的戈戟,符合诸侯世子遇险的告急制式。探马报称车队中有妇孺啼哭声,但护卫皆精壮男子,步伐整齐划一。

宋襄公解下大氅抛给侍从,露出内里素色深衣:开外郭城门。令医官备汤药伤药,庖厨备热羹黍饭。他停顿片刻,加重语气,调虎贲军封锁沿途街巷,不许国人围观。子鱼亲自去迎——带上前日狄人贡来的白狼皮,若真是齐太子,赠其御寒。

当车队碾过结冰的护城河时,守城士卒看见首车御者脸颊冻裂的伤口凝着紫黑色血痂。太子昭从第三乘车舆跌下时,锦履陷进雪泥里,露出渗血的足衣。公孙固上前搀扶,发现这位以俊美闻名的齐国公子,左耳只剩半片残缺的耳廓,右手拇指指甲外翻,显是受过拶刑。随行老仆突然扑上前用身体遮挡风雪,被宋兵拦下时,怀中掉出半块刻着字的玉珏——这是齐国高氏宗族的信物。

父王。。。薨了。太子昭在宋国朝堂吐出这四个字时,齿间磕碰的声响清晰可闻。他解开黢黑的狐裘,内里深衣前襟凝着大片紫黑血渍,易牙率甲士围困寝宫,竖刁断孤退路。。。开方献城降贼。。。话音未落,随行一名侍女突然抽搐倒地,口鼻涌出黑血。医官查验后禀报是齿间藏毒自尽,其袖中搜出卫宫特制的银匕。

烛影在穿堂寒风中剧烈摇晃。宋襄公注意到太子昭叙述时始终攥着腰间玉璜——那是数年前葵丘会盟时齐桓公亲自为他佩上的礼器,此刻璜身已裂开蛛网纹,丝绦上沾着干涸的脑髓。当说到桓公临终场景时,太子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烫烙的卦象——正是《周易》明夷卦的图形。

夜半的宗庙弥漫着柏木燃烧的烟气。宋襄公将三块龟甲掷入火盆,裂纹却呈出罕见的交错状。天意难测。大巫史摇头时,骨笄上的玉龟碰出细响,齐乃东海大国,我宋室自微子启受封以来,从未。。。

看这雪。宋襄公忽然推开漆窗。风雪灌入庙堂,吹得壁上古帛画簌簌作响,昔年桓公盟诸侯于葵丘,亦是这样大雪天。彼时桓公执牛耳立盟誓:凡我同盟,共恤危难他转身时佩玉锵然,今日若因强弱之势背约,异日九鼎之前,何以自处?

公孙固急步上前:君上三思!我国战车不过三百乘,齐有千乘之师。易牙、竖刁虽恶,然已控制临淄。且邾、卫皆陈兵边境,分明是。。。

子鱼可知桓公当年赠我何物?宋襄公从玉匣取出一柄青铜锏,锏身铭文在火光中幽微闪动,代寡人照拂昭儿他突然以锏击地,震得案上卜筮之器嗡嗡作响,今日不敢应齐侯之托,他日何颜见桓公于黄泉?传令:三军素缟,为桓公服丧!

太子昭被安置在睢水畔的别馆当夜,宋国司马悄然调遣二百乘战车陈于边境。庖人每日为齐国流亡君臣准备膳食时,总要额外熬制叁盅苦参汤——这是宋宫防备鸩毒的传统。别馆四周埋设了空陶瓮用以侦听地道动静,每道门扉都暗藏机关铜铃。第三夜果然擒获两名试图掘地道的细作,其携带的铲具柄上刻着邾国官坊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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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日拂晓,商丘巷闾间忽然流传起童谣:葛藟荒,棘匕藏,东方明星照空桑。公孙固下令拘捕传谣者时,发现三个稚子衣襟内皆缝着齐地产的纨绔,舌下压着邾国铜贝。更蹊跷的是,孩童皆能背诵《齐风·南山》篇——这是齐国公室教育蒙童的必修诗篇。

他们在找这个。太子昭忽然召见宋襄公,褪下右足丝履,从夹层取出一枚错金虎符,临淄六师左军兵符。易牙屠宫那夜,孤割开履匠缝死的鞋底才藏住。符身还沾着脚踝的血污,错金纹路间嵌着皮肉碎屑。他又从发髻中抽出半幅素绢,上面用血画着临淄城防图,标注着易牙卫队的换防间隙。

雪停那日,宋襄公独自登上闵台。东北方向的原野上,某些车辙痕迹明显深于寻常商队。他注意到台边枯桑树上系着一段五彩丝绦——那是齐国使节约定暗号的重复杂色,丝绦末端打着死结,意味着事态危急。回到宫室后,他召来掌管卜筮的大祝,令其用燕卵占卜吉凶——这是殷商旧俗,宋国作为微子后裔仍秘传此法。

备粟米千钟。宋襄公返回宫室时忽然下令,要陈国去岁贡来的赤粟。公孙固愕然之际,国君又补充:用桓公所赠海贝付价。这是个精妙的暗示:当年齐桓公赏赐诸侯的海贝,在齐国可兑十倍珠玉。这批海贝实为暗号,接收者乃是潜伏在齐国的宋国间人。

次月望日,三艘艅艎舟载着赤粟顺睢水东去。船队第三日夜半遭袭击时,埋伏许久的宋国车兵擒获了七名操临淄口音的汉子。审讯持续到天明,囚犯却接连咬破齿间毒囊,尸身浮现出只有齐宫死士才会有的青黑色尸斑。验尸时发现他们肩胛骨皆有火烙的字标记——正是易牙掌厨时给牲口打的印记。

他们不是来找太子。司寇呈上验尸简册时指尖发颤,所有死者后槽牙都嵌着邾国铜矿特有的金沙,甲衣内衬缝着卫国葛布。还在靴底发现莒国特产的朱砂粉末。

冬至祭祀时,宋襄公故意让太子昭执俎豆立于宗庙显处。当巫祝唱诵到赫赫姜嫄,其德不回时,他清晰听到齐国席列传来玉圭坠地的脆响——那是太庙令震惊于见到储君的失态。次日该使臣暴毙馆舍,验尸发现其耳道内藏有淬毒的铜针,枕下还压着半截刻有字的竹符。

齐使团里有双眼睛。深夜的隧洞中,公孙固举着火把低语,有人认出太子殿下时,右手拇指下意识摩挲了剑格上的蟠螭纹——那是齐国死士动手前的习惯动作。已查明是副使雍巫,此人真实身份是易牙的胞弟,专司掌管桓公饮食二十余年。

暴雪再度封锁商丘前夕,边境传来密报:齐国上卿国懿仲假借狩猎,带三十乘兵车进入邾国边境。宋襄公立即调遣王族子弟组成的乘广卫进驻别馆,所有饮食改由君夫人亲自监制。庖厨每道工序需经三人试毒,连薪柴都改用防毒的香樟木。太子昭卧榻下方埋入空瓮,每夜有耳力极佳的盲乐师伏地监听。

最诡异的冲突发生在腊祭前夜。两名庖人试图用浸过莨菪汁的帛布擦拭太子昭的食鼎时,被埋伏的宋兵当场射杀。验尸发现他们耳后皆有黥刑痕迹——这是齐国管仲时代处置奸臣的特殊印记,且肩胛骨处烙着竖刁私军的暗记。更令人心惊的是,从其胃中检出人肉残渣——正是易牙烹子献糜的恐怖作风。

易牙比想象中更可怕。太子昭在案上画出临淄宫城秘道图时,手腕不住颤抖,他烹子求荣那日,就在膳房梁木藏了三百死士。父王临终前咬断食指,以血在寝席画了卦象。。。说着突然呕吐,泻物中混着半消化的人指甲——原是逃亡途中为活命不得不食的死士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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