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管仲沉吟不语,双目微闭,似在深思。齐桓公问道:仲父有何高见?
管仲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在场诸侯: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战车千乘。若深入其境,恐难全胜。然今日联军士气正盛,若骤然罢兵,恐失良机。当南下至楚境,观其动静,以战促和。
齐桓公颔首:善。就依仲父之言。
大军南下,渡过淮水。时值早春,河水初融,战车渡河时冰面碎裂,数乘战车陷落河中。士卒们涉水而过,寒彻骨髓。经过七日行军,联军抵达楚境,在陉地扎营。
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齐桓公每日与诸侯商议军情,却迟迟未发动进攻。探马每日来报楚军动向,得知楚成王已调集大军于汉水之南。联军大营中,士卒们日夜巡逻,戒备森严。
这日清晨,探马急报:楚大夫屈完率车百乘,精兵五千,距此二十里下寨。
齐桓公挑眉:屈完?可是那个以辩才着称的屈完?
管仲点头:正是。此人乃楚国宗室,不仅善辩,更通兵法。昔年楚伐随,屈完以单车说随侯,不成而返,次日即破随军。不可小觑。
次日清晨,屈完派使者前来,请求会谈。齐桓公应允,命人在营外设坛。坛高九尺,上设青铜鼎彝,两旁列诸侯旌旗。坛四周甲士环列,戈戟如林。
屈完独自驾车而来。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身着楚国特有的赤色深衣,头戴獬豸冠。下车登坛,步履从容,不卑不亢。寒风吹动他的衣袂,更添几分飘逸之气。
楚与中原素无仇怨,何以兴师犯境?屈完朗声问道,声音清越,传遍全场。
齐桓公冷笑:楚子僭越称王,不尊周室。且屡犯汉阳诸姬,去岁伐郑,焚掠无度。今日联军至此,正是为天下讨不义!
屈完淡然一笑:楚虽地处南方,却也是周室藩属。昔成王封我先君熊绎于楚蛮,赐子男之田。若论僭越,齐侯亦曾称霸一方,何须五十步笑百步?且周室衰微,诸侯各自为政,楚王称王,不过顺应时势而已。
管仲插言道:楚人屡犯汉阳诸姬,此乃不争之事。今日联军至此,若楚能承诺不再北犯,并尊周室,便可罢兵。
屈完目光扫过诸侯,缓缓道:楚可承诺不先犯中原,然若要称臣纳贡,恕难从命。且今日之势,联军远来,粮草不继;楚师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若战,胜负未可知也。
双方唇枪舌剑,从日初谈到日中。坛下士卒皆屏息凝神,唯闻旌旗猎猎作响。最终,管仲与屈完达成协议:联军撤退至召陵,楚国承诺不再北侵,并恢复向周室进贡苞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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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约既成,屈完告辞离去。齐桓公望着他的背影,叹道:楚有如此人物,不可轻图啊。
管仲点头:今日之盟,可保中原十年太平。待我内修政理,外结诸侯,他日再图未晚。
联军遂撤退至召陵,屈完与诸侯正式订立盟约。盟书用朱砂写在玉版上,一式两份,分藏齐楚太庙。盟辞曰:自今以往,世世睦邻。楚不北犯,齐不南征。共尊周室,永享太平。
十二月,寒风再起。鲁国公孙兹率军会合齐、宋、卫、郑等国军队,南下侵犯陈国。陈国弱小,难以抵挡联军之威。陈宣公被迫出城求和,献上玉帛鼎彝,承诺臣服于齐桓公的霸业。
联军凯旋而归,战车上满载缴获的物资。齐桓公站在车上,望着远方苍茫的大地,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这暂时的和平之下,暗流依旧汹涌。诸侯的野心,楚国的威胁,都远未消除。
寒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战车隆隆,驶向远方。中原大地上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在返回临淄的路上,齐桓公特意召来管仲同乘一车。仲父,他望着车外萧瑟的冬景,今日之盟,真能约束楚人吗?
管仲沉吟片刻,目光深远:楚人重诺,屈完既代表楚王立盟,短期内当不会背约。然楚成王年轻气盛,又有令尹子文等主战之臣,日久必生变故。臣观天象,南方星宿异常明亮,恐非吉兆。
那我等当如何?齐桓公追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栏。
内修政理,外结诸侯。管仲缓缓道,巩固盟约,以待时机。主公可遣使赴周,请天子赐胙,正霸主之名。同时加强与宋、卫、郑等国之盟,互通婚姻,共御外侮。此外,当广积粮草,训练士卒,以备不时之需。
齐桓公点头称善。车队行至泗水之滨,但见冰封的河面上,有渔夫凿冰捕鱼。管仲忽然道:主公请看,这泗水之鱼,冬日潜藏,春日必出。天下大势,亦复如是。今日楚人暂避锋芒,他日必再北图。我等当如这冬日渔夫,耐心等待,适时出手。
齐桓公大笑:仲父之言,总是这般意味深长。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车队继续北行,沿途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齐桓公命人将部分战利品分赏百姓,于是欢声雷动。老者跪拜道旁,妇孺争睹王师风采。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下,谁也不知道和平能持续多久。南方的楚国正在积蓄力量,中原的诸侯各怀心思,周天子日渐式微。这一切,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回到临淄后,齐桓公在太庙举行隆重的献俘仪式。蔡国的青铜礼器、楚国的玉帛、陈国的鼎彝,都被陈列在庙堂之上。巫祝焚香祷告,钟鼓齐鸣。齐国的霸业达到顶峰,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顶峰之下,暗流涌动。
当晚,齐桓公独坐宫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他想起屈完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楚军严整的阵势,想起管仲深谋远虑的神情。这个时代,强者为尊,今日的盟友可能是明日的敌人,今日的败军可能是他日的劲敌。
来人,他忽然唤来侍从,传隰朋明日来见。
他要派遣使者出使各国,巩固盟约,同时打探各方动向。霸业之路,从来就不止是战场上的征伐,更是谋略与智慧的较量。而这个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宫灯在风中摇曳,将齐桓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拿起案上的竹简,那是管仲新近呈上的《牧民篇》,字里行间尽是治国安邦的良策。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却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南方土地。在那里,一个年轻的君王正在积蓄力量,一个强大的国家正在崛起。这场南北之间的较量,注定要持续很久很久。
而在陈国的边境线上,公孙兹正在监督盟约的执行。陈国送来的贡品装满了一百辆大车,其中包括精美的青铜器、稀有的玉器、以及大量的粮食布匹。士卒们忙着清点物品,文书们则在竹简上仔细记录。寒风依旧凛冽,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只有公孙兹望着南方,眉头微蹙。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
公元前655年夏,中原大地尚未进入伏天便已热得骇人。驿道上的黄土被车轮碾作细粉,随风扬起,黏在行人汗湿的颈项间。自宋国商丘往南去的官道上,一支车队正顶着烈日行进。
宋国司马华孙抹了把额上的汗,回头望了望队伍中央那辆四马驾辕的青铜轺车。车盖下坐着的是宋国国君桓公御说,此刻正闭目养神,对酷热恍若未觉。华孙心下暗叹,国君已年过五旬,这般天气还要长途跋涉前往首止与会,实属不易。
“司马看甚么呢?”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旁边传来。华孙转头,见是大夫公子目夷驾着副车靠近。这位年方二十的宗室子弟眉目英挺,虽穿着朝服却掩不住一身锐气。
“看国君。”
华孙压低声音,“此番会盟非同小可,天子家事,诸侯干涉,祸福难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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