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梁的手指搭上第二支箭。然而,真正的冲击并未来自空中。
轰隆!天塌地陷般的巨响!
鲁军庞大厚实的战车锋线,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冲力,如同巨斧重重劈开流水一般,狠狠斩入宋军左翼勉强构成的阵列!瞬间木屑、泥土、破碎的布帛和人体碎块狂乱地喷溅开来。鲁车高大的车轮带着尖利的旋转声无情碾过,断矛折戈飞起,残肢被甩入半空,又沉沉坠落于尘土里。原本坚固的宋阵左翼霎时扭曲、撕裂、向内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和绝望的悲嚎。
“左军——!”
公子猛撕心裂肺的吼声被淹没在恐怖的金属撞击和嘶叫噪音里。只见数十乘宋国战车在鲁军洪流冲击下摇摇欲坠,有人试图挺矛直刺,却被鲁车上的长戈精准格开,随后便被高速撞击的战车连人带武器撞飞或倾覆车下;有的宋车企图侧身规避,车轴却被更汹涌的鲁车洪流猛然扫断,战马在刺耳的嘶鸣中被拖倒、压翻……秩序顷刻瓦解。溃退,如瘟疫般从左翼无法遏止地蔓延开来。
右翼亦遭重压!鲁军的另一支车兵锋矢般刺来,如烧红的铁锥插入冷水,发出骇人的嗤声,硬生生钉进右翼阵线。兵戈交击的爆响如同风暴中心不绝于耳,密集如急雨击打屋瓦。叔梁身处中央车阵,手中弓弦颤抖,目光所及却皆是同袍的战车在接敌时被鲁军的重戈狠狠砸中车栏,御者身体猛然后仰如被无形的巨槌击中,口鼻喷血,随即车辆失控;车右奋力挺矛刺敌,锋刃却被鲁人宽大坚固的盾牌稳稳阻住,反被两侧围拢的鲁卒用短矛自车底向上刺穿了腿脚、小腹……一辆接一辆车被拆毁、掀翻。前方缺口迅速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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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如同带刺的藤蔓,倏然缠紧叔梁的心脏。箭囊已空,他想拔剑却动作凝滞。此时战车上御者面如死灰,眼神却死死锁住前方混乱的溃兵。右侧一辆宋国战车车轮被鲁军钩镰矛缠住,御者慌乱中强拽缰绳,那车轮竟瞬间碎裂飞离!整辆车轰然倾覆,卷起漫天尘埃,车上的甲士和御者滚落在地,旋即被冲近的几支鲁军长戟高高挑起,躯体在半空痛苦抽搐,如离水的鱼。
“顶上去!死守——!”
华父督的战车在拼死督战,他那柄青铜长剑的光弧带着血光狂乱地劈砍几个近前鲁卒,嘶吼如困兽。然而,这吼声却似被无形的墙壁所阻隔弹回,散落于滔天的狂潮里。“溃!溃了!”
不知何处爆出炸雷般绝望的呐喊,如同压倒孤树的最后一粒雪粒,哗变席卷而来!后方的步卒队列终于如大坝崩决般开始奔逃,争先恐后向后溃退,只恨不能多生出一双腿脚。前排甲士则如同骤然孤立在怒海中的礁石,迅速被狂暴的浪潮吞噬、淹没、拍碎、消失殆尽。
溃败之势如山崩海啸!战车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加入这向后方倾泻的人流车流之中。退却!退却!无数背影仓皇奔窜,扬起冲天的浮尘。叔梁的车驭慌乱驱动辕马掉头,混杂在溃兵堆中疾冲。他们身后,鲁军的战车如嗅到血腥的狼群,策马狂追不舍,沉重的轮轴声与鲁卒猎杀猎物般的狂野呼喝紧贴身后。有奔逃不及的宋人摔倒于尘泥中,甚至来不及爬起,便被掠过的鲁车飞轮碾断身躯,血沫裹着内脏碎块溅起一丈余高;更有被鲁车侧畔掠过的长戈随意啄击后倒于地,旋即被无数杂乱的脚步践踏如泥……大地涂满了鲜红泥泞的印迹。
叔梁的车在混乱中撞翻了一辆翻覆的辎车,木屑爆散。他的头重重磕在车栏上,霎时眼前金星乱舞,天地旋转倾斜一片昏暗。耳中嗡鸣不断,只余后方鲁人追逐的可怕噪音越来越近。宋军退往边邑宿邑,像被狂浪抛向沙滩的沙粒。退兵途中,他们踏过麦苗初长的青翠田野,踏过阡陌纵横的村野土路,最后穿越一片稀疏的林带。沿途散落许多丢弃的破损甲胄兵器,散乱如林中枯骨,间或能看到死去的同袍倒卧路边沟壑,伤口暴露在晨光下。他们路过一个刚被点燃的小邑,黑烟裹着火蛇直冲云霄。几个侥幸逃出火场的庶人坐在路旁土坡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这潮水般退过的败兵。有兵士踉跄走近,抢了平民妇人怀中半袋麦粒,不顾其哀哭咒骂径直逃走。无人阻止。叔梁的车轮碾过一只散落在路中央的破陶罐,碎裂声异常清晰。他麻木地望着那碎片与满地狼藉的杂物——草鞋、破烂衣物、甚至还有一个孩童的布偶……绝望如冰凉水蛇,一路缠绕着溃败之军,深入骨髓。
三月将尽。宿邑内外,初春本该洋溢的微暖生气几乎荡然无存。寒风卷起残雪与尘土,在低矮简陋的夯土墙垣上呜咽不息。这原为边境小邑的地方,如今已塞入远道奔来的数千败兵与紧随其后的国都避祸者,如被强行填满的器皿。城邑狭小,早已不堪重负,只得在野地中仓促新辟出数片杂乱无章的新土垣,歪歪扭扭如一道道巨大伤痕刻在原本平整的田野之上。
临时开辟的宿邑,处处散发着混乱的浊息。低矮歪斜的草棚土屋拥挤不堪,彼此间的空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过。泥泞小路上,污水肆意横流汇聚成洼,牲畜与难民所遗粪便混杂其间。空气中浮着浓重呛人的烟尘味,那是从草檐泥墙缝隙里挤出来的炊烟、火堆呛出来的焦味和腐臭味纠缠一体。入夜更甚,无数人挤在幽深昏暗的低矮门洞下,咳嗽声、压抑的呻吟与孩子细弱断续的啼哭声起伏纠缠,在这混杂的污浊空气里织成密网,沉甸甸压在所有蜷缩于地者的心头。
叔梁独自坐在一道倾塌只剩半截的矮泥墙下墙角的冰冷土地里。后背的创口,是被鲁军戈击撕裂后又经寒泥溃水浸泡所致,早已开始腐烂,散发腐肉气味。寒热昼夜交替,他的身体犹如被千万只蚁虫啃噬撕咬着,时而如坠寒冰窟穴冷颤不已,时而如抛入熊熊炭火上烘烤几近融化。他的目光迟钝地扫过这片难民营地:几个妇人用破烂陶釜就着一点微火慢熬树皮糊糊,浓烈焦糊苦涩味弥漫;壮年男子在远处费力拖运粗大沉重的木材,要将一道刚坍塌的土墙重新支起;一个白发稀疏如杂草的老妪蜷缩于墙根背风处,怀中紧抱的幼孙已经僵冷多时;旁边一家数口正从临时搭建的低矮草棚中强拖出一具因寒热病刚刚咽气的尸体,尸身灰暗肿胀的面孔朝着天。孩子母亲因太过虚弱跌倒,脸浸在泥泞里,竟爬不起来。
宿邑东头,临时搭建的巨大草棚笼罩在浓重药草味与刺鼻秽气的腥臭味中。此即临时医所。叔梁被几个同样跛足的伤兵架着,在混杂着腐臭与汗酸味的队伍里勉强挪动,一步步朝前挪移。他眼前飘过一个只剩下半条腿的老兵,靠一副木拐蹒跚蹦跳前行。进入棚内,微光之下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数不清的人形躺在肮脏草席上。一名老者被数名壮健按住,粗糙麻绳捆牢身躯。医士手里生锈的短匕毫不犹豫划开他那肿胀已开始溃烂化脓的腿肚,暗黄色的脓液登时喷涌。老人浑身剧烈抽搐,爆发出嘶哑不成调的厉吼,仿佛喉管瞬间撕裂,他眼珠暴凸欲碎。污血与腐脓溅染了医士赤裸的手臂。当医士拿起烧得通红的烙铁猛地压上伤口时,刺啦一声白烟混着焦肉味腾起,老人身体猛地一挺之后如同死鱼般彻底瘫软,再无半点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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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汉子蜷在屋棚角落呻吟。他腹部被鲁军车戟豁开一条裂口,污黑的肠管早已部分外露多日。其妻跪坐一旁,脸上是如干涸河床一样的呆板凝滞。她只是用一块看不清本色的粗布,一遍遍徒劳擦去男人伤口不断渗出的腥臭浊液。
“药…粥……”
一个孩童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角落响起,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灯芯。他面颊深陷如骷髅,只剩一层青黄色皮肤贴在颧骨上,双目无神空洞睁大。
其母蓬头垢面跪坐孩子身侧,手里攥着一小块如同石块般坚硬的薄粟饼。她用粗粝的手指艰难扳下一丁点,蘸了点冷水,试图塞进孩子干裂如久旱大地般缝隙的嘴唇深处。
“快了,快了,”
妇人的声音空渺飘荡,仿佛呓语,“待父亲领了粮……”
她后面的话语消散在风中听不真切。孩子缓缓合上眼睛,只剩下两扇细弱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叔梁目光迅速移开,却再也无法忘记那只毫无生气垂落草席上的枯瘦小手。
傍晚时分,寒冽风势加剧,天低云垂,似铅块压顶。华父督和几位身着简朴麻衣的司工之吏在临时围墙一带巡视。高大夯土墙虽初具轮廓,但多处尚显粗糙,更有几段被前几日风雪压垮而倒塌,尚未修补完全。新筑的土墙下,一群役夫正奋力捶打新铺草泥层。他们身体赤裸只系一条破旧犊鼻裈,肩背上冻出青紫之色,瘦可见骨躯干,每一次挥动沉重木槌都爆发出用尽生命般低沉的吼声。另一些人则拼命拖着由粗藤条捆扎而成的长木捆移动。一人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冰冷泥浆里,拼命挣扎半天终究难以支起。旁边立刻有监工模样的官吏冲上去,粗糙皮鞭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噬咬在那人皮包骨头的背上,噼啪声惊破黄昏寂静。
“加筑!墙高须再增三尺!”
华父督沙哑的声音在冷风中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宿邑,已是宋国东门!绝不容再失!石料…速向商丘求取!”
司工低声应着,匆匆在简牍上记录。远方忽传一阵骚动嘈杂:几个蓬首垢面的人冲出排队取粟的队伍,扑向几个刚从马车上卸下的麻袋——那是新运抵宿邑的军粮。兵士立刻持戈围上拦截,有人动作略迟便被长戈无情刺倒于地,然而后续数人依然不顾一切扑向粮袋,争抢撒落的粟粒,用双手疯狂抓取泥水混合的谷物塞入口中。惨叫与厮打声刺穿寒暮。一个妇人趁混乱拽下几乎一整袋粟米拔腿就跑,没奔出十步,背后掷来的短矛带着尖锐风啸如饿鹰扑食,狠命钉透她的背脊!妇人向前扑倒,那沉甸甸的粮食口袋压在她身上,暗红鲜血瞬间洇湿了麻袋一大片。
叔梁蜷身在自己的低矮草棚深处角落,棚门是用几块破草席勉强挂住抵御风寒。棚内无光亦无火,冰冷刺骨难忍。背部的溃痛如同无数蚁爪在撕开他的血肉,寒热交替轮番侵袭,烧灼与冰霜在骨髓里轮番啮食,让他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腹中饥饿如万虫钻噬,长久饥饿后进食的一点粗糙麦粥早已耗尽,只剩下永无尽头的虚空干渴感。他试图紧裹身上那条同样破败不堪的短褐,然而那薄薄一层布早已失去温暖,根本无法抵御这侵入骨髓的寒意。
黑暗凝沉中,叔梁听见隔着一道稀薄草帘的邻棚响动。起初是一种被死死压抑住、仿佛来自深井底部的沉闷呜咽声,声音在喉咙深处反复滚动却无法突破而出。叔梁心知肚明:那是隔壁老父,其幼子在今日清晨因高热不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现在那小小的尸体就搁在草席上,僵硬冰冷犹如冬日冻河里的石头。
呜咽声终究未能封锁得住。先是变成撕裂布帛般的嘎哑抽泣,随后在某个瞬间骤然爆发为惨烈得非人般的嗥叫——像是被利刃捅穿肺腑的垂死困兽发出的哀嚎,穿透破棚,割裂死寂!这声音持续片刻,又猛地被强行吞咽下去,只剩下一串窒息痉挛的气流声,以及粗糙草席被剧烈翻滚身体摩擦发出的刺耳嚓响。最后,所有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更加可怕的空旷死寂弥漫开来,缓慢流淌在冰冷无声的黑夜深处。
叔梁紧闭双眼,只感到两道冰凉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滑下眼角的脸颊。这泪不是为自己而落,而是为了那具无声冰冷在邻铺上的稚小尸体,为了那个在荒野般宿邑角落里发出非人嚎啕的老父。它们带着寒意,像两条冻僵的虫,沿着他的下颌爬落,在泥土地上洇开两小点深暗的印记。饥饿、溃痛、寒冷……所有痛苦依旧存在。然而更深的恐惧,是一股更为沉重、如同淤积死水的悲伤正缓慢弥漫过四肢百骸:即使宿邑这道脆弱篱墙能勉强立住,那些昨日还温热鲜活的气息终究再也寻不回。那些倒毙在鲁军车轮下和刀戈下的战友,那些僵冷在泥泞营地里的婴孩,那些在黑夜深处无声撕裂心脏的父母……他们已经消失在时间洪流中。宿邑的残垣,终不过是个巨大而冰冷的坟穴。
夜至浓时,天地俱寂。倏然,一道惨白电光惊悚地刺破浓黑云层,紧接爆响一串霹雳炸鸣滚过宿邑上空!雷声仿佛带着远古神只的怒气,悍然撞击在低矮的泥墙与破败的草棚顶上,整个大地随之轰然颤抖!这来自穹苍之怒的雷霆,在撕裂暗幕的瞬间,照亮了草棚缝隙间叔梁惨白的面容,也照亮了草棚外遍地堆积的尸体和冻毙的老弱妇孺,以及远处城墙之上值夜守卒手中紧握的戈矛,冰冷的利刃在电光下反射出刺目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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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邑的破败草顶缝隙渗漏着水,噼啪滴打地面土坑里。春雷带着湿润的愤怒,狠狠捶打着这片死亡与新坟共存的流徙之地,轰隆不休,仿佛预示着宋国之后艰难而漫长的跋涉。
……
六月的暴雨像从天空深处撕扯下来的无尽帘幕,重重抽打着郎地泥泞的平原。宋国与齐国的联军营盘如两块沉重的黑铁,沉沉嵌入被雨水浸泡的鲁南膏腴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人马湿热的体气、烂泥特有的腐土气,以及生铁铠甲在连绵潮湿里悄然泛起的隐约铁锈气味,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行军味道。
鲁国公子偃身披厚重的油布蓑衣,静静矗立在雩门城楼阴冷的门道阴影里,任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汇入脚下青石的纹路间。他的目光锐利如捕食前的鹰隼,穿透层层雨帘,死死钉在远处宋军营中那杆在狂风中挣扎嘶鸣的“南宫”
大纛旗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未能模糊他的感知。
“南宫长万……”
公子偃低沉的声音,带着长年浸润兵家的冷硬:“宋闵公手中最凶悍的爪牙。”
身后传来年轻甲士带着敬畏与颤抖的声音:“公子,敌营气焰迫人……”
公子偃纹丝不动,眼神沉若寒潭,紧紧锁定在宋军营盘里那处骚动混乱的角落。暴雨滂沱,一片泥泞之中,宋兵在运送补给的后队显得颇为狼狈。几乘粮车深陷泥潭,载着粮食的麻袋滚落泥水中,几个衣冠不整、头盔歪斜的兵卒一面咒骂着贼老天的恶劣,一面手忙脚乱地拖拽陷入泥中的粮车。有人试图去扶正装满货物的车辆,却不慎脚下打滑,狼狈地摔倒在地,引起周围一阵压低的哄笑。混乱像墨汁滴入水中般迅速晕染开,本该严整的营盘边缘,竟似被雨水搅破的蜂巢。更刺眼的是两三个明显醉醺醺的士卒,怀抱陶罐,在雨中推搡踉跄,全然无视泥水里散落的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