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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诸侯烽火(第6页)

声音打破寂静。

身披厚重皮甲的士兵们拖着沉重绳梯靠近太庙。一名士卒手持短锤,“咚”

地敲在庙门铜环上——闷响带着亵渎意味在清冽的空气里扩散。另一士兵则举起长矛,猛地刺向庙门梁柱连接处的彩绘木质斗拱。

“住手!”

一声嘶哑咆哮从庙侧角落冲出。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庙祝,面孔因激愤涨得通红。他挥舞枯瘦手臂,浑身因愤怒颤抖:“此乃郑国太庙!列祖列宗在上,尔等安敢……”

话音未落,站在宋公冯身旁的近卫早已弯弓搭箭,嗤的一声锐响,箭矢带着黑羽贯入老者胸膛。老庙祝喉间发出一声浑浊的抽气,浑浊的老眼瞪着庙宇前那根射穿他身体的黑色箭尾,颓然倒下,再无声息。他身体在庙宇冰冷的基座下微微拱起,像是对上天的叩问。

士兵们再无顾忌,粗暴地爬上太庙屋檐。沉重的凿子、铁斧开始啃噬粗大的梁椽接口。古老木料发出艰涩尖锐、令人牙酸的裂响,如同太庙无声的哀嚎。碎裂的彩漆和木屑簌簌落在阶前。士卒腰系绳索悬在半空,全力挥斧凿劈,沉重的木椽发出吱呀呻吟终于不堪重负,一根接着一根断裂、松脱。

“宋公,请看!”

车右将军指着一根正从高处被系下、粗如人腰的黝黑大椽,“此木坚沉,气蕴悠长,定可为宋邑卢门添数分威势!”

宋公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士兵奋力托起的大木上。粗糙的断面露出千年古木致密的纹理,其上残存着被利器破坏的精细阴刻花纹的一角——曾经描金绘彩的神兽面容剥落了大半,空洞茫然地注视着下方这劫掠者。他伸手用冰冷的指尖重重抹过冰凉的断面。粗粝、尖利的木刺轻易刺破皮肉,一滴殷红的血珠无声渗出,洇在古木深沉的纹理之上。他收回手,背转身去,仿佛要将那滴血和木上被凌虐的刻痕都甩在身后。

“装车,运返!”

冰冷的语调不容置疑。

士兵们拖拽粗绳,抬起沉重椽木。粗绳摩擦着地面,深陷血泥与冻土混融的土地,在凝霜的地面留下纵横交错的沉重拖痕,如同大地被勒出的道道伤口,延伸向远方兵车方向。载椽之车在通往归途的路上辚辚启行,轮印深深。残破的太庙,朱漆黯然,如同一个巨人被生生掰断了几根肋骨,在冬日的寒风中久久伫立。远处,被联军点燃的都城几处浓烟仍未散尽,灰蒙蒙,升入铅色天空——宛如垂死的叹息,固执地盘桓于异国上空。

宋公冯的战车行在最前。他目光掠过身后蜿蜒如黑色长蛇的兵车队伍,以及其上承载的沉重椽木,最终定格于渐行渐远的郑都。破败城池缩成一团焦黑的剪影,伏在初冬枯败的广袤原野腹心。

风掠过旷野,带着焚余的焦苦味掠过宋公冯战车上的华盖,发出呜呜之声,若悲若怒。远处山峦暗影沉默如障,他握紧了冰冷刺骨的车轼,目光深处却是一片混沌与虚无。唯有腰间佩剑在行进中轻微擦碰冰冷的青铜甲片,其声铮然,在寒风中散得又清又冷。

……

凛冬腊月,黄淮平原浸透了刺骨的寒。北风割开枯槁的原野,卷起沙石鞭打着袲地那一片被车马碾压得狼藉不堪的土塬。巨大的兽皮穹庐矗立在中央,赤色、黑色、靛青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铅灰色天穹下投下不安的阴影,几乎要被扯碎。

帐内倒是隔绝了狂风,几堆粗柴噼啪燃烧着,勉强与深重寒气对抗。肉汤和粟酒的温热气息混在一处,却被一股更浓烈的味道压制——那是聚集在此的四位诸侯和他们的心腹近臣所散出的腾腾杀气,炽热、粗粝,沉甸甸地压在帐内每一寸空气之上,比帐外的北风更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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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上,宋公冯半眯着眼。他指节分明的手掌搁在铺开的虎皮上,指腹缓慢摩挲着皮毛下硬冷的泥土,视线却胶着在跳跃的炭火之上。他生就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孔,颧骨很高,此刻深陷的眼窝里映着火苗,却只映出幽深的黑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执拗。

“明日。明日便可围了新郑,”

鲁公开了口,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酒意,却压不住一股焦躁。他斑白的胡须沾着几点酒渍,粗糙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面前的铜爵,“公孙阏那竖子,断料不到我等来得这般快!”

“正是!”

陈侯跃声如破锣,他脸庞宽阔泛红,厚厚的嘴唇翕动着,“趁其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叫他知道……”

“——知道何为诸侯之怒?”

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轻易割开了陈侯尾音的余韵。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说话之人。卫侯朔年轻,尚显单薄,裹在厚重的墨色貂裘里,面孔在裘绒和阴影之间显得过分白皙,甚至有些孱弱。他那双狭长的凤眼,此刻清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刀锋般的锐利直刺着鲁、陈二公的喧嚣。“鲁公、陈侯,”

他嘴角微微牵扯,算是笑,又全然不是,“若新郑毫无防备,郑伯子忽此刻就该惶惶如丧家之犬,何苦劳烦我等远道会盟?”

空气骤然凝滞了一下。炭火爆开的噼啪声异常清晰。

宋公冯终于从那火光中转开视线。他低沉的声音如同滚过焦土:“子朔,慎言。”

卫侯朔微微颔首,细长的手指却捻起一片铺在席角的烤鹿肉,送入唇间细嚼,仿佛方才那句刺穿温情的质疑只是闲谈。“宋公明鉴,”

他咽下鹿肉,语调恢复一贯的温凉,“吾只是觉着,郑伯初登君位,纵然其父郑厉公流亡在外虎视眈眈,但新郑城高池深,子忽在朝多年根基不浅。他手下那个高渠弥,听说……也并非蠢物。”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最后一句却精准地,如同带着倒钩的短箭,射向了宋公冯沉静的面孔。

宋公的摩挲动作顿住了,悬在半途的指节微微蜷曲。高渠弥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猝不及防地楔进了这沉默的重压之中。帐中空气仿佛也沉重得流动不得。没有人接卫侯朔的话,先前还试图鼓荡起来的杀伐之气,经这冷水般的一句,已然泄去了大半,只剩篝火不安地跃动。

铅云不知何时卷过天际,新郑城墙巨大的暗影在风中岿然不动,像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午后的平原上,宋、鲁、卫、陈四国的战车隆隆碾过冻硬的土地,密密麻麻。赤色的旌旗卷着寒风招展,枪矛反射着阴天里昏暗的天光,刺向晦暗的天际,汇成一股冰冷而可怖的河流。隆隆的车轮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肃杀的原野上碾出沉闷的回响。

宋公冯跨坐在他那辆套着四匹纯黑骏马的战车上,青铜的轼旁,竖着他那柄长逾丈余的玄铁大戟。冰冷的戟锋映着他冷峻的眉眼。他眺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那座他曾倾尽宋国之力,才扶持郑昭公坐上的城池。

就在他的视线尽头,在那高耸城楼的阴影之下,新郑巨大包铁的城门豁然洞开!

沉重的机括声沉闷地撕破紧张的等待。没有预料中缩守的懦弱,没有猝不及防的慌乱。随着门轴艰涩转动声的,是从城门内冲出的整齐战车!一辆接着一辆,赤旗翻卷如云,矛戈林立如林。战车队列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过,迅疾无比地在城门前开阔地展开,瞬间便结成了数个严整锋锐的三角锥形冲阵!

那为首的冲阵大旗下,一匹通体雪白、唯额头一撮赤色鬃毛如血焰的高头大马昂首长嘶。马背上的大将身披玄色犀甲,肩后一袭猩红大氅在凛风中怒卷,猎猎作响。那张面孔线条刚硬,鼻梁如刀削,紧抿的唇透出一股磐石般的悍气,正是郑国上卿高渠弥!他手中长戈斜指苍穹,声如裂帛:“吾君昭公在此!尔等鼠辈,安敢犯境!”

高亢的号角撕裂长空!郑军前锋的战车如同离弦之箭,毫无畏惧地迎着数倍于己的四国联军冲来!锥形的铁阵撕开冰冻的空气,直刺联军略显混乱的前锋大阵!

“中计了!”

鲁公惊恐的吼叫从邻近的战车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前日盟誓、大军压境只为出其不意的图谋早已赤裸裸地曝晒在这凶猛的冲击之下。宋公冯脸颊的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住远处,城门楼上那隐约可见的身影——那个被他一手从流亡者的绝境推上君位的身影——郑昭公子忽。隔得那么远,但那股冰冷的、洞穿一切的目光,似乎隔着纷飞的尘土和呼啸的北风,狠狠钉在了他的脸上。

“稳住!稳住!稳住阵型!”

宋将华督嘶哑的咆哮在宋公耳边炸开。他看到自己的左翼,陈侯跃那色彩繁杂的“陈”

字旗和卫侯朔那低调墨色的“卫”

字旗下方,阵列已现出混乱的苗头。郑军前锋的锥形冲阵像烧红的锥子刺入雪地,凶狠地在卫、陈两国战车稍显薄弱的间隙里撕扯。沉重的撞击声,金铁交鸣的脆响,混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呼和人马嘶鸣,如同地狱变调的协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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