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朝堂之内,青烟缭绕于兽足铜鼎之间,缓缓缠绕升腾。来自宋国的使臣正埋首下拜,额头深抵冰冷的青玉砖石。他字字泣血,声音竭力平稳却仍旧发颤,如绷紧欲断之弦:“郑国跋扈,恃周天子之威……悍然侵我疆土,焚毁城垣,屠戮宋民!社稷危悬……恳求鲁君念及姬姓同源,出兵相救!救我宋室!”
他额头在青玉地面压出红痕,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将殿内那股淡薄香料氤氲的气息撕得粉碎。
鲁隐公高踞漆座之上,冕旒垂坠的珠玉轻微晃动,脸上凝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深意。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只余殿下使臣粗重的喘息与铜鼎中香木燃烧不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终于,他微微摇头,口中吐出的字词清晰却冰冷:“贵使之悲情可悯,然我鲁国……亦有难处。”
他的目光落在阶下,如重物压得信使额头沁出冷汗滴落青玉地面。鲁公的声音低沉缓慢,“国中兵甲不继,仓廪尚虚……有心无力,愧对同宗。请转告宋君,祈……好自为之。”
信使深深颤抖,欲再开口分辩哀求,却撞上鲁公眼神中不容置喙的冰冷屏障,喉头翻滚了一下,最终将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无望悲鸣死死咽了回去,只化作了肩头无法抑制的剧烈抖动。
郑国军队带着自宋国劫掠的大批谷物、牲畜和铜锡器皿凯旋。郑庄公率精锐之师坐镇于祭邑之外的原野之上,玄色旌旗如同翻滚的墨云,旗下排列如林的长戟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光。数辆战车疾驰而至,卷起蓬蓬尘土,为首的将领在郑庄公华贵的战车前勒马停住,扬声道:“君上,邾国所得之地,已尽数交割。”
郑庄公的目光掠过将领,投向其身后邾军那面在风中显得寒酸杂乱的旗帜,嘴角勾起一丝隐晦的微笑。“甚好。”
他仅吐出二字,手指已不自觉地抚上立于车旁的青铜阔剑。
身边心腹大夫悄然趋近:“君上,宋人……必不会干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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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复?”
郑庄公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去年东门之役的耻辱刻骨未消。”
他猛地一拍身前坚硬的青铜车栏,响声惊飞了远处土坡上几只黑羽的乌鸦,“寡人要等的,就是宋国这只受伤的猛兽露出森森獠牙那一刻!传令下去,大军前移三十里,逼近长葛!”
冷风卷起尘土枯草在郑国边境长葛城下盘旋呜咽。朔风如刀般割过宋国士兵们冻得青紫的脸颊,将他们身上染满征尘的绛红色征衣吹得猎猎作响。一面面巨大的军旗在凛冽的风中疯狂翻卷挣扎,墨黑“宋”
字在旗面上翻腾撕扯,仿佛随时要被这无尽的冷风强行剥离出去。
战车上,宋公子熙紧盯着眼前这座被宋军重重围困的长葛土城,眼底血丝密布,寒霜般的杀机难以遮盖。他身旁的左师公子冯声音中裹着凛冽的风声和恨意:“君上,四面壕沟已近竣工!长葛已成囚笼!只待城破之日,祭我东门之役血染疆场的忠魂!”
他手中长戟斜指城头,戟尖在冬日下闪出刺目的冷光。
城上稀稀落落射出几支失去力道的箭矢,多数中途便软绵绵跌落尘埃。城上守军正奋力向下投掷石块、折断的滚木,但数量已明显锐减,每一声竭力的嘶吼都透出疲敝不堪的绝望。城墙下到处堆积着层层叠叠的断木和染血的石块残屑。
公子冯突然大笑起来,粗砺的笑声在寒风中传出极远。“郑人啊!你们的铜镞箭可还足用?!城中的粮食又能支撑几时?!待你们饥饿困乏至极,连手中刀戈都无力提起时……”
他双眼通红,声音里含着生啖敌血的疯狂恨意,“本大夫定要亲手为尔等开膛破肚!以尔等头颅祭我宋国战旗!”
最后一句嘶吼划破天际,城上的郑国士卒瞬间失色,手中传递石头木块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长葛城内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昔日喧闹的街巷,唯余风声呼啸与老弱妇孺因饥饿而无力抽泣的哀鸣,断续地在低矮残破的土墙间回荡。城楼望哨上,郑国守将额头沁出的冷汗混着尘土滚落,目光焦急死盯着城内东南角仅存的那片小小军营。
军营内,甲胄摩擦声刺耳地响着。一个士兵捧着半袋硬得如同石块的粟米面饼,喉咙因干渴发出吞咽之声,却迟迟不能下口。突然,他旁边的一个少年士兵猛地捂嘴剧烈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混着深绿胆水的苦水,随即身体一软瘫倒了下去,引起附近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伤兵们躺满各个角落,多数伤口只是粗陋地捆绑着被血染成暗褐色的破布,脓汁渗出后冻结成黄绿色的硬痂,浓重的腐臭弥漫在寒冷凝滞的空气里。几名军医正围着一名腹部受创的重伤士兵,其中一人伸手探查伤口后猛地收回手,只见手上沾满黑紫色粘稠的血水混杂着碎肉,他脸色惨白,颓然摇头退开一步。众人沉默着,将最后半捧土草草撒在伤者脸上。
角落里,一个年约十六七岁、脸上污迹斑斑的年轻甲士,正努力磨着手中一柄青铜短剑残片。每一次在粗糙石头上摩擦都卷起细碎的铜屑碎末,剑身早已薄得几近透明,刃口布满豁口。他喘着粗气,眼神却倔强盯着这几乎徒劳的挣扎,仿佛将最后力气都压在这柄即将彻底破碎的铜剑上。
几个衣衫破烂、神情凄惶的老年妇人正哆嗦着在冰冷灶火前,费力地用残存的碎麻线捻搓着细绳,试图为制箭的弓匠提供最后一点材料。其中一个鬓发花白的妇人突然停下动作,枯槁的手指指向堆放箭矢的空旷墙角,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没啦!箭杆……再也凑不齐了!我们的男人,难道要赤手空拳去挡宋人的刀?”
绝望点燃了她浑浊的眼底火光,瞬间又燃成一片灰烬。另一个妇人猛地扑上军需官僵直的臂膀撕打起来,声音已不成调:“粮食早光了!连最后一块豆饼都刮光了!你要我的崽子啃着城墙的泥土去迎敌吗?你说啊!”
泪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出泥沟,在绝望的嚎啕中戛然而止——她耗尽气力,滑倒在地。
军需官如同岩石般沉默地承受着撕扯拍打,脸庞在昏暗中只剩下深刻的轮廓线条,唯有那双深陷眼窝中,映着角落里灶洞中未熄的微小火苗,徒劳而无声地跳动。
长葛城头郑军大纛在朔风中悲鸣。望哨惊惶的嘶喊撕裂凝滞的空气:“西面!宋国主力!”
城下宋军的号角骤然响起,声音汇聚成震天动地的咆哮!绛红色的兵潮开始涌动,踏破冻结尘土的脚步轰然汇聚!巨大的“宋”
字旗翻卷狂舞着冲在最前!后方如林的云梯、粗糙的冲槌正由无数赤裸青筋的手臂推动前进!
“杀啊!!!”
宋公子熙的狂吼如同滚雷激荡!手中长剑前指处,无数士兵如出笼血兽般向长葛城碾压过去!
城上早已为数不多的郑国士卒纷纷将最后滚烫的热油与稀少的箭矢拼命向下倾泻,换来短暂的惨呼和攻击的稍缓。下一瞬间,宋军密集的云梯已如狰狞的巨爪,死死搭上饱经摧残的长葛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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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子熙的战车猛撞上长葛城外的拒马壕障!他弃车跃步而上,踏着士兵们用血肉强行堆叠出的斜坡,赤红的战袍在冬日里如同一道惊心动魄的血色闪电!手中的铜剑刚劈开一个扑上来的郑军甲士的喉咙,滚烫的血点溅洒在他脸上。就在此时,一根粗重的滚木带着死亡的阴影呼啸着迎头砸落!电光石火间,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君上小心!”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猛然将宋公子熙狠狠撞开!滚木带着沉闷的死亡声响重重砸落在那人肩上!宋公子熙回头,只见心腹大将公子冯的身体已颓然撞跌在地!肩甲尽裂,瞬间漫出刺眼的赤红!公子冯却仍用仅剩的单臂和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身下一个挣扎的郑军甲士,任凭对方污秽的指甲在自己脸上划出道道血痕!
“公子!”
宋公子熙怒啸,铜剑凶狠刺穿那个甲士的心窝!身后杀声震天,源源不绝的宋军已经涌过他们身侧,踏着同伴血染的尸体,汇成一条决堤般的红流,汹涌奔入终于被洞开的长葛城门!
宋公子熙俯身,奋力将倒下的公子冯拽起,搀扶住他几近委顿的身躯,踏在长葛城门的碎木残骸之上。眼前长葛城内巷战已化为惨烈的修罗场:宋国绛红色的铁流正将最后顽抗的黑色郑兵残部淹没、挤压、绞碎!他抬起头,冬日的惨白阳光正刺穿层层烟霭,照在那面巨大的宋国大旗上。战旗在风烟中狂舞不休。
公子冯伤口涌出的热血滚烫而粘稠,浸透宋公子熙扶住他的手臂,缓缓滴落在脚下城砖上。血珠在尘埃与泥土间晕开,如同战场上无数无声绽放、又无声熄灭的卑微红花。
……
冬风尖啸如鬼泣,挟着刀锋般的寒意自北向南刮过黄淮平原。枯黄草茎伏于霜白大地,远望一片枯槁,只有几茎顽强的蓟草,顽强地钻出裂土,摇晃着尖刺迎向酷寒。宋军阵列如黑礁凝固荒野,无数青铜戈、戟尖锋斜指阴云垂锁的天幕。风中翻卷的旌旗上,青黑相间的宋国玄鸟图腾扑簌作响,仿佛一意要挣破北风的桎梏。雪粒混杂风沙,狠狠砸在战车漆绘的夔纹上,砸在武士紧绷的面颊上,却激不起半点涟漪。空气死寂,唯余车辕在僵硬土地上发出令人齿酸的呻吟。
一辆装饰华贵的戎车突兀地插在主阵前方。车上驭手双手紧勒缰绳,战马焦躁的嘶鸣在风声中变得微弱。公子冯身披重犀甲,朱漆甲片在阴沉天光下却暗淡如血痂。他伫立车头,青铜覆面遮挡了年轻面庞上所有情绪,只余一双鹰目死死攫住远处地平线上那座灰蒙蒙的小城。那,便是郑国的边邑——长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