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庄公仍屹立在高高的望楼上,面色如同万载寒冰。他纹丝不动,视线穿透浓浊的烟尘和血肉横飞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远处那面绣有斗大“卫”
字、被重重战车护拥着的华丽中军大纛。看着己方不断倒下的士兵,听着石炮持续撞击城墙发出的巨痛回响,他咬紧了牙关,牙根几乎因承受过大的力量而酸痛。沉默在持续,每一声郑国士卒的濒死哀鸣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时间仿佛在沉重的压力下胶着凝固。
突然,庄公猛地向前半步,探出城垛,声音如同炸雷盖过隆隆炮石咆哮和兵戈撞击的喧哗:“祭仲听令!”
祭仲浑身一震,迅捷如豹几步冲近望楼下方。
“敌军势大,”
庄公的声音带着一种冰裂般的极度冷静,每个字都清晰传到祭仲耳中,“然其锋芒所向皆是东门!传寡人令!开西门!调动西城所有车兵——不必多,三百乘足矣!给寡人出城,绕敌侧后,猛击其陈蔡接合之处!他们必无此防备!”
他的眼中爆发出鹰隼搏击前的狠戾光芒,“记住!要快!要狠!一击即走!莫要恋战!”
祭仲眼中精光骤然亮起!君上这是要以一股绝境之中的奇兵,凿穿看似无懈可击的铁壁!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咆哮传令,巨大的声浪响彻城头:“开西门!点西城车兵!君上有旨,击敌侧翼!”
东门外联军潮水般的攻势仍在持续。士兵们架起粗糙却坚固的云梯,悍不畏死地向城头攀爬。更多的重甲步卒顶着密集如雨的箭矢和滚烫沸油滚木,簇拥着撞门巨槌,向城门发动着一波又一波震耳欲聋的冲击。卫军将领石厚策马奔驰于主攻前沿,嘶吼着指挥:“上!攻城门!登云梯!郑人撑不住了!”
他脸上流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神色,仿佛下一秒就能撕碎郑国这薄弱的防线。
突然——
“轰隆……喀啦啦……”
沉重刺耳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那是新郑坚固的西门在主动缓缓洞开!
紧接着,一阵低沉、奇诡,却又隐含无限杀机的闷响从西面如滚雷般传至!马蹄奔腾如密雨,车轴碾压大地如闷雷!那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滚滚车轴碾过地面的低沉轰鸣声!
“报——将军!急报!西门开了!!有郑人车阵冲出来了!”
一名全身浴血的哨骑从前沿歪歪扭扭地急冲回来,他的右臂已经被弩箭洞穿,无力地垂在一侧,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剧痛而变了调子。战马的鞍鞯上血迹斑斑,人和马都在剧烈地喘着粗气。
“什么?!”
石厚脸上得意的神情瞬间冻结,继而转为难以置信的愕然,“西门?郑人疯了?敢开城野战?”
紧接着,“轰隆隆”
的战车碾压大地的声音如同闷雷,震得四野颤抖。那支规模不大却异常精悍的郑国车阵从侧翼席卷而出,快如闪电,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插陈、蔡两国部队与卫、宋主力之间那看似稳固却猝不及防的脆弱接合部!
巨大的木制车轮高速旋转,沉重坚硬的金属包边凶猛地铲飞泥土;锋利的车轭尖端如同狰狞的獠牙;战车上士兵的戟矛借着战车冲锋带来的雷霆万钧之势,轻易撕裂了陈蔡两国士兵仓促架起的单薄盾阵!血肉横飞!骨断筋折!陈蔡两国的军队还沉浸在围城攻坚的混乱节奏中,被这从侧后突来的致命一击打得晕头转向,惊慌失措!
“顶住!顶住!”
蔡军将领惊惧之下仓皇大吼,声音却淹没在郑国战车狂暴冲刺的金铁咆哮与士兵濒死的惨嚎声中。陈国的步卒在瞬间就被碾压击溃,队伍中一片恐慌,士兵们如炸开的蚂蚁般互相推挤践踏。
卫军将领石厚脸色顿时铁青一片。他猛地一甩马鞭,如同濒死的猛兽发出咆哮:“中计了!快!右军!回身!堵住郑国车兵!不能让他们……”
然而为时已晚!恐慌如瘟疫迅速蔓延!原本汹涌整齐的进攻大潮被这股侧后冲来的、快如鬼魅的洪流狠狠撕裂!阵线开始不可遏制地崩溃!前线攻城的士兵感受到身后大军的动摇,前冲的势头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下来!
新郑东城望楼上,始终如雕像般凝固的郑庄公眼底,终于闪过了一道如鹰隼捕捉到猎物踪迹时锐利冰冷的寒光!他猛然拔出腰侧那柄象征着国之重器的青铜长剑,冰冷的剑身反射着城下战场血与火的残酷光影。长剑高举过头,剑尖直指前方敌军核心大纛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启关!击之!”
厚重的城门豁然洞开!蓄势已久如同被困许久的猛兽般的郑国精兵,怒吼着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阵脚已然大乱的四国联军!战车奔腾,践踏着城门外干涸的血泊,战旗猎猎翻卷,裹挟着复仇的火焰!鼓声如雷,将郑国人积蓄了整个围城过程的惊怒与憋屈化作惊天动地的冲锋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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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的联军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卫军大将石厚气急败坏地嘶吼着命令重整队列,然而郑军养精蓄锐的战车配合着冲出城门的步卒组成楔形突击锋矢阵,从正面发动猛烈撞击!联军阵线如同被一柄烧红的巨大铁凿砸中,顿时撕裂出巨大的裂口!
战争如同一头永不餍足的怪兽,疯狂地吞噬着每一个日夜。四国联军虽一时被郑国雷霆万钧的突袭所撼动,阵脚大乱,但州吁和宋公子熙岂是肯轻易认输之辈?他们凭借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如同缠住猎物的巨蟒,在短暂的混乱后再次收紧包围的绞索。
残酷的拉锯战再度开始了。
新郑东门外变成了永不熄火的巨大熔炉。战鼓不分昼夜地发出沉重而单调的撞击声,如同碾压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坎上的沉重碾轮;喊杀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冲刷着摇摇欲坠的堤岸;兵戈猛烈撞击的刺耳锐响和肉体被无情撕裂的沉闷钝声,构成一曲永恒的死亡交响,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下回旋不绝。
城墙斑驳,布满了箭孔、砸痕和被烈火舔舐过的漆黑焦痕,像一张饱受摧残的绝望老脸。城头之上,伤兵几乎挤占了半数的守城位置。初秋的烈日在头顶烘烤,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汗液的酸腐气、伤处皮肉开始腐烂的恶臭以及新死尸骸散发出的独特腥甜气味,混合着箭矢擦过燧石引发的淡淡硝烟味,共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作呕的毒雾,笼罩着城头的每一寸空间。
祭仲拖着沉重疲惫的双腿在血肉模糊的城头督战巡视。汗水混着灰土,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泞的沟壑。他沙哑着喉咙,强行拨开挡在面前一名因失血过多而神志不清的呢喃士兵,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的每一处。突然,他的视线在某段刚被敌人飞石连续砸击、已经显出明显歪斜凹陷的城墙处猛然凝固!那裂痕正在蔓延!
“快!垒石!加固这段!”
他那因长期吼叫而嘶哑的声音爆发出最后的严厉,眼中布满可怖的血丝,“再被砸中一次……城墙必塌!”
话音刚落,城外又是一阵密集的石块呼啸着飞向城头,伴随着敌阵方向传来的怒马长嘶与将领嘶哑发狂的鼓动声:“砸!给老子砸开那墙!冲进去!冲进去!”
“啊——!”
一支角度刁钻的重弩突然自某处刁钻角度飞出,狠狠扎入一位新调去加固城墙的年轻士兵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仰面倒下,甚至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呼,眼睛还茫然地望着新郑那被尘土硝烟遮蔽的天空,带着一丝对这个世界的惊讶与不解,随后迅速转为死寂的灰暗。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如同一条在城砖缝隙间悄然爬行的诡异细蛇。无人来得及上前,也无人可以驻足悲戚。旁边的战友甚至连眼神都未敢有瞬间停留,咬着牙,肩胛因拼死用力而肌肉虬结,顶着不断飞落的石屑流矢,奋力将沉重的条石推向那致命的裂缝处。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生命的流逝。
在联军帅帐之中,气氛同样紧绷如欲崩断的弓弦。州吁端坐主位,然而脸上的沉稳已被数日焦躁取代。连续多日疯狂猛攻不下,士兵疲惫不堪如随时会垮掉的弦。营帐外隐约传来伤兵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和低啜声,如同毒蛇般钻入每个人的神经。他重重一拳砸在铺着地形图的案几上,震得杯盏晃动:“五天了!整整五天!这新郑城……真成了啃不动的乌龟壳!”
牙缝里迸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挫败的火焰,“宋君!蔡侯!陈侯!还要多久?!”
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在他眼中熊熊燃烧,无法熄灭。
宋公子熙子熙端坐在州吁左下手,那副精美的雕花香炉升起的袅袅青烟模糊了他本就阴沉的脸庞。面对州吁的质问,他纹丝未动,甚至连眼波都未曾惊起一丝涟漪。五日前在卫国使者巧舌蛊惑下生出的那股急于剿灭公子冯的戾气,已被眼前残酷现实浇灭大半。他盯着自己修剪得异常圆润光滑的指甲,片刻沉默后,终于冷冷地抬起眼皮:“五日夜攻,徒增尸骨耳。”
声音如寒潭深冰,“损我国力,耗我锐士……这城,还攻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