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父……”
喉管中艰难地挤出嘶哑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召……大司马孔父嘉……即刻来见……”
“唯!”
内侍官如同一只受惊的鸟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厚重的门影之外。空旷的回廊中,那仓皇奔去的脚步声带着空洞的回响,急促地撞向死寂的宫墙,也敲打在每一个侍立者的心上,预示着一场风雨的降临。
等待的时光在药气和死寂中无限拉长。穆公阖上眼帘,干裂的唇微微翕动。宣公那张刚毅而慈爱的脸庞,总在不经意间清晰地浮现于黑暗之中。那一幕永远刻骨铭心:宗庙前的阶陛之上,当宣公舍弃嫡子与夷,于诸卿面前决然将象征国柄的礼器置于他手中时,那份托付是何等沉重。宣公的眼神越过纷扰的尘世,直抵未知的未来。“社稷……托付于弟……”
那低沉而清晰的话语,此刻如同奔雷在他耳畔反复回响,震得他几乎魂飞魄散。这深恩厚德,若不能善始善终,黄泉之下,何颜以对?
孔父嘉到来的脚步比他预想的更快。那声响沉稳有力,一步步踏在玉砖之上,带着金属佩玉碰撞的清越,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榻前几步之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山岳,深色的朝服几乎与殿内幽暗融为一体。他肃立着,深深一揖,眉宇间的凝重几乎凝结为实质:“臣孔父嘉,奉召觐见君上。”
声音沉厚,刻意压下了一丝忧急。
穆公费力地撑开眼皮,混沌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司马那坚毅的面容上。他想撑起身,侍从慌忙上前搀扶,将锦枕垫于他腰下。喉结滚动,喘息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字句:“孔父……你来了……好……”
他缓了口气,积攒着几乎枯竭的气力,“寡人……天命之期,恐不远矣……”
孔父嘉心中一恸,立刻再拜道:“君上切莫此言!大宋乃天命眷顾之地,上苍必佑明主!况太庙列祖列宗英灵庇佑,君上定能转危为安,社稷万民皆倚君上如日月……”
穆公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如风中残烛般微晃,制止了他的话头:“天命……何曾虚语?”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直直钉在孔父嘉脸上,带着最后的气魄,“寡人急召于你,是为社稷存续之重托!”
他微微仰首,望向穹顶深处那不可见的所在,“当年……先君宣公,抛却亲子与夷……而立寡人君位……此恩此德,此心此情……寡人……未曾一刻敢忘!”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的沙哑与近乎悲怆的执拗,“若……若托大夫之福,寡人终得苟全性命,残喘至今日……他日泉路相逢,若先君问我:与夷何在?寡人……将何以作答?!”
最后一句,已是字字泣血,目光死死锁住孔父嘉。
孔父嘉心头剧震,迎着穆公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火焰、不容置疑的眼睛,那里面蕴含的决绝与深重的疲惫交织着。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沉声应答:“君上之言,臣已尽悉。君上属意臣,辅佐事奉与夷公子,主持国家社稷。”
“正是!”
穆公急促地点头,干枯的双颊因用力而泛起濒死般的潮红,“请大夫……务必立与夷,事之,承此国柄!寡人……虽入九泉之下,亦瞑目无憾矣!”
他伸出一只手,枯槁嶙峋的手指指向孔父嘉,如同要将这无形的重担钉入他的肩骨、烙进他的骨髓。
殿内一时死寂,唯有穆公粗砾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声。孔父嘉垂首沉默,双眉紧锁如峰峦,目光落在冰冷的玉砖交缝上,内心似有惊涛翻滚。良久,他才缓缓抬头,声音低沉如地底涌泉,清晰地传入穆公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份量:“君上之仁心,日月可昭。然……然诸卿私议,群臣之心,所愿所向,皆在奉君上之子,公子冯为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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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
穆公如同被蝎尾蛰中,断然厉喝。这声暴喝耗尽了他残余的生气,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咳,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将出来。侍从惊惶上前,连连为他抚背。许久,他才稍稍平复,双目赤红,喘息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管深处抠出,斩钉截铁:“断乎不可!”
他死死盯住孔父嘉,“先君为何弃其子而立寡人?非因寡人齿长……非因寡人位高……乃因……乃因先君洞察人心,以寡人尚存一丝薄德!”
喘息更为粗重,“如今若寡人恋栈权位,弃让国之节,行篡立之举……岂非……辜负先君生死托付之深恩?!岂非……废弃先君慧眼拔擢之明断?!若此……寡人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妄言‘德行’二字?!”
他越说越激越,青筋在枯瘦的脖颈上暴起,枯枝般的手抓住身下锦衾,指节发白,“光大先君之美德,承续遗志……孔父!此乃燃眉之急!十万火急!卿……卿万不可……让先君泉下心血……付诸东流!”
字字如千钧重锤,带着血泪的呐喊,狠狠砸在孔父嘉的心上。他望着眼前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却在临终关头爆发出如此炽烈信念的老国君,胸中似有万种情绪翻滚沸腾——有震撼,有感动,有悲悯,更有一种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忧虑深渊。他再次深深下拜,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君上……圣虑深睿如海,臣……谨遵君命!必当竭尽股肱之力!”
穆公紧绷如弦的身体,这才如释重负般松弛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的欣慰。随即,那眼神又骤然变得冰冷、凌厉、不容分毫违拗:“传……寡人严令……即刻驱逐公子冯、左师勃……命其……即刻离宫,出居郑国!不得有片时延误!”
这命令不啻于平地惊雷!不仅孔父嘉猛然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连帷幕后垂首屏息的宫人们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逐亲子!斥股肱!这简直是将人伦常理践踏于脚下!亘古少有!
“君上!”
孔父嘉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公子冯乃君上骨肉血脉,左师勃乃世代重臣,服侍三世……”
“寡人意决!”
穆公的声音斩金截铁,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冰封凝固,“快去传令!不得片刻延迟!”
他喘息加重,眼中掠过一丝极其深沉的痛苦,但那痛苦瞬间又被更坚硬、更冷酷的决绝彻底覆盖,“你……亲自去见他们……”
声音低下去,如同来自冥府般的寒意,“去告诉他们……寡人存世一日……他们便永生不得踏入宋境一步!寡人身死之后……魂归九幽……他们……亦不得近前……不得抚棺……不得凭吊哭丧!”
孔父嘉凝视着那双眼睛里的寒冰,明白任何劝谏都已是徒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如石的回应:“臣……遵命!”
他缓缓直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佝偻,步伐沉重地一步步退出殿外,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负。殿门沉重的阴影,将他落寞的身形一点一点吞噬。
公子冯的宫苑内,灯火虽明,却驱不散弥漫其间的压抑。年轻的公子冯倚靠在几案旁,手捧简牍,然心思却远在诗书之外。他的脸庞继承了父亲的轮廓,英挺而疏朗,此刻却被一层阴霾和难以言喻的烦躁所笼罩。席下的左师勃,须发半白,神情是刻入骨子里的严谨,此刻也紧锁双眉,目光沉沉,显见心事重重。国君沉疴缠身的消息早已非密,宫苑间的气氛一日胜过一日地凝固,沉闷得令人窒息。
孔父嘉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脆弱的宁静,如同巨石投入死水。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朝服几乎吸尽了光亮,身后数名佩戴短兵、身着鳞甲的宫廷武士肃立如石像。他面色阴沉似暴雨前的积云,目光扫过惊愕抬头的公子冯,掠过猝然起身、脸色骤变的左师勃,带着一股沉重的杀气。
“司马?”
公子冯放下简牍,心头掠过一丝不祥,强自镇定地发问,“值此深夜,又领甲士而来,有何紧要之事?”
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孔父嘉并未立刻回应。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汲取力量,然后以一种近乎宣读祭文的、极端沉重却毫无温度的语调开口:“奉君上严命:公子冯、左师勃,即刻离宫,不得携带府库财物,简装速离!出居郑国!不得片时延误!”
驱逐!郑国!
这四个字如同极地寒流,瞬间将公子冯周身血液冻僵。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煞白如纸,眼中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骇和屈辱:“什……什么?!驱逐?!去郑国?父亲……父亲他……因何如此?!为何如此待我?!”
他猛地向前冲出两步,手按在冰冷的几案边缘,青筋毕露。
左师勃更是如遭雷亟,浑身剧震!老迈的身躯佝偻了一下,随即挺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震惊和深入骨髓的屈辱:“司马!君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公子为君骨血,老臣服侍三朝……自问鞠躬尽瘁,未曾有丝毫懈怠!纵……纵有万死之罪,也当明正典刑,公告于太庙!如此不明不白,行此悖逆人伦天理之举……老臣……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苍凉悲怆的声音在殿宇内回荡,蕴含着无尽的冤屈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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