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层下的闷雷在滚动,“便是人道!孤的旨意,”
那“旨意”
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血腥的铁锈味,“就是天命!”
“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帝辛猛地爆发出一阵雷霆般的狂笑!笑声震荡,整个玉座周围的琉璃杯盏、金樽玉盘,都随之嗡嗡作响,颤抖不休。那是撕去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权力狂笑!他手指着比干,笑声愈发狂放扭曲:
“哈哈哈!王叔!我的好王叔!莫非你老糊涂了?!连寡人这商纣……”
他故意顿了一下,语气讽刺至极,“这‘天命所归’的王法也忘了?!真是糊涂透顶!”
笑声戛然而止!如同巨浪拍到悬崖粉身碎骨!帝辛脸上的疯狂和笑意瞬间被冰封的暴戾取代,眼中残留的只有毒蛇噬心前的冷酷快意,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刻在铁石之上:
“来呀!给孤听旨——少师比干!妄议圣心,大逆不道!”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鼻的血腥气,“剜开他的胸膛!剖出他的心肝!孤倒要亲眼看看,”
他死死盯着比干,仿佛要穿透那苍老的皮囊,“这所谓的‘七窍玲珑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喏!!!”
如狼似虎的应答声如同闷雷滚过!
沉重的、金属鳞甲摩擦的冰冷声音瞬间充斥整个高台空间!披挂着玄色重甲、脸覆铁面的禁卫如同墨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骤然涌出!他们沉重的脚步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玉面上,发出密集如鼓点、带着钢铁特质的死亡韵律!冰冷的金属寒气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瞬间冻结了空气!比干甚至来不及站直身体,也再未发出一丝一毫的辩解、叹息或是呼喊。他本就微微佝偻的身躯,就在那双曾经无数次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手臂被无数双冰冷的、戴着铁护腕的手同时钳住、向上提起的瞬间,如同被吞噬入钢铁洪流中微不足道的砂石,彻底淹没在那些闪烁着暗沉光泽的铁甲缝隙之中!无声无息!只有甲叶交错的铿锵声在死寂中令人胆寒!
“你……”
在无数头颅惊惶伏低如受惊鹌鹑的沉寂中,帝辛那淬毒的目光如同盘旋的秃鹫,骤然锁定了依旧伫立在人群边缘阴影中、身体已然僵硬如冰雕的子启!
他那双如同阴燃炭火般的深眸里,疯狂尚未完全褪尽,火焰依旧在灰烬下灼热地闪烁着残忍的光。他嘴角歪斜,勾起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与嘲讽:
“兄长,”
那称呼带着冰冷的倒刺,“你觉得……王叔这颗名动天下的七窍玲珑心……”
他刻意顿了顿,享受着玩弄他人于股掌的快感,“该不该打开,让寡人……让大家……都好好‘一观’?!”
子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支冰锥猛地贯穿!瞬间冰冻!随即又被这极致的侮辱和不加掩饰的弑亲暴虐点燃,如同泼入了滚烫的熔岩!全身的血液疯狂地冲击着冰封的血管!喉头滚动着,他想厉声喝斥这悖逆人伦的疯狂!他想发出警示——比干之血一出,殷商维系神与人、君与臣的最后纽带便将彻底崩断!社稷倾颓只在旦夕!但喉咙深处如同堵上了一块千斤重的、烧得通红的烙铁!滚烫、剧痛、窒息!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胸膛里那颗疯狂搏动的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如擂鼓般的、只有他自己能清晰听见的“咚咚”
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踏!”
一步!脚下冰冷的金丝铺地玉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碎裂轻响!子启整个身体如同拉满的强弓绷紧,他想要冲上前!想要挡在那些铁甲之前!想要用尽一切阻止那灭绝人性的惨剧!
然而!
那一瞬间!
就在他被无边的愤怒和冲动的狂潮即将淹没、身体要做出本能的扑出动作之时!
一道目光!
比干的目光!
如同穿透千重铁幕、穿透人声鼎沸的喧嚣、穿透蒸腾刺鼻的奢靡烟雾与焦糊血腥气!一道平静、悲悯、却又带着凌厉无比如开天斧的责备、更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般的哀求与安慰的目光!
如同最精准的神矢!越过所有人,无视了一切障碍,带着足以洞察灵魂的力量,重重地、不容置疑地钉在了子启已然前倾欲扑的身体上!
不是乞求,而是命令!是比干以生命为代价发出的最后指令:住手!不可冲动!一切尚有可为,非在此刻玉石俱焚!存商祀!存生民!此为……重!
子启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在了那一个前冲的姿势!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死死捆住!
帝辛看着自己兄长这欲进不得、欲退不能,喉头剧烈滚动却哑然无声的窘迫模样,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充满了轻蔑、失望与鄙夷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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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废物!”
冰冷的词汇如同冰屑砸落。他不再看子启,傲慢的眼神如同扫过一粒尘埃。
“还不动手?!”
帝辛的咆哮再次炸响。
“喏!”
禁卫齐声应答!冰冷铁臂死死钳住比干枯瘦的身体,强行拖曳着,在光滑如镜、足以照出人影的金砖玉面上拉过!
靴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人那双穿着厚底云头履的脚被拖过奢华的地面,留下了……留下了一道曲折而粘稠的、暗红色的拖曳痕!一路蜿蜒着,如同一条垂死的血蛇,在黄金、白玉和玛瑙的光芒中延伸,延伸……最终,彻底消失在宫殿深处更加浓厚、更加无法揣测的阴影里!
只留下那道刺目的、诉说着疯狂与绝望的痕迹,无声地灼烧着每一个人的视觉神经。
子启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住所的。那日鹿台的声音如同鬼魅,缠绕在他的耳畔,挥之不去。有帝辛那穿透云端的癫狂嘶吼,有比干喉咙里那含混如破旧风箱的最后挣扎,有青铜巨槌沉重的摇曳,有禁卫铁甲摩擦的冰冷金属……种种声响,汇成一股不断回响的魔音。比干被拖行时衣料与玉面摩擦的细微刺响,清晰得如同指甲刮在骨头上,一遍遍碾过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