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去库里,”
她抬起手,指尖掠过珠玉宝石的冰冷表面,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意,“王赏……太过贵重,搁在眼前恐折福寿。”
指尖触处冰凉异常,那份寒意似乎沿着她的手臂渗入了骨缝深处。
直到一个清晨,侍女奉上的清羹异香扑鼻而来,李环执起玉匙,只略尝了一小口,那熟悉的荤腥气便猛地顶撞上来。她猝不及防,急急掩口俯身,一阵剧烈的干呕撕心裂肺地冲出喉咙。
“良娣?!”
贴身伺候的两个侍女瞬间变了脸色,一个忙不迭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个已如飞般抢出暖阁去寻医官。急促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宫廊中回响,惊起一片潜藏的波澜。
医官佝偻着腰进来,满头花白。枯瘦的手指搭上李环纤细手腕上的寸关尺三部,眼睛死死盯着地面青砖的缝隙,额头汗涔涔地渗出。片刻后,他如释重负地退开数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因为压抑着狂喜而变调:“贺喜良娣!是……滑脉……脉象圆滑流畅……如珠走盘……此乃……大喜之兆!”
暖阁内落针可闻。药香兀自袅袅缠绕着窗边新换的金线菊。李环依旧半倚在靠枕上,方才剧烈的呕吐似乎抽走了她所有的气力,唇色极淡。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那眸光越过伏地的医官,越过侍立噤声如木雕泥塑的宫人,凝注在窗外遥远不可及的铅灰色天际线上。
良久,她极深极深地吸进一口气,那气息在喉间滞涩滚动,带着一种近乎摧折的声响。然后,苍白的唇线极其费力地向上,一点点弯了起来,勾出一个近乎虔诚、却又浸透了无尽荒诞的弧度。那笑容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气力,比哭泣更加令人窒息。
消息如燎原野火。楚国群臣为这迟来的王室新芽震动,各色贺表如雪片涌向深宫。未几,一轴加封的帛书传遍朝野:封李环为王后!迁椒房正殿!
李氏兄妹骤然登临云端。李园腰间的铜组玉具剑尚在鞘中,脚步却早已踏上了象征权力的御道,昔日的门客如今官袍加身,行止带风。朝议之时,他不再隐于后排暗影,时常于楚王气息虚弱、难以决断之际,沉稳地出列,宏声代呈那些预先备好的应对之策。楚王多半只是微微颔首,偶尔补充一两声“准卿所奏”
。春申君黄歇立于班首,目送着李园的身影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一次次立于大殿中央,心中某个角落,仿佛有细小的冰屑在悄然剥落,带来一阵异样的微寒。
“李中郎将处事干练,确是栋梁之材。”
一日朝散,黄歇踱步至李园身侧,面上是素有的从容之态,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
李园猛地转身,似是未料到令尹如此近前。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尚未彻底收拾干净的、近乎睥睨的神气,快得如同烛火跳跃的焰光闪过深井水面。但几乎在黄歇眨眼的刹那,那点锋利的锐光已被彻彻底底地敛去。李园深深躬下腰去,几乎要把头埋进尘埃里:
“令尹谬赞!园些许寸功,实乃有赖大王恩泽普被,兼仰令尹您平素教导严明之功!每每思及旧日承蒙不弃之恩,园惶恐尤甚!”
他的声音低沉诚恳,充满了滴水不漏的恭敬。
黄歇看着他谦卑到极处的脊背,唇角的笑意舒展了些许。他伸出手,似要轻拍李园的肩膀表示嘉许,但手伸到半空,却顿了顿,最终只是虚虚地拂了一下李园衣袖并不存在的尘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尽心王事即可。”
黄歇收回手,笑意如常,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李园低垂的颈项。那里绷着一道难以察觉的青筋。
深宫的红墙高耸,在正午骄阳下蒸腾着无声的热浪。椒房殿的寝宫门紧闭着,门窗内遮垂着厚重压抑的墨绿锦帷。此刻,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笼罩着殿宇。这寂静不同寻常,像是无数生命在无声中竭力角力,抽干了所有声响。
寝室内,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药草灰烬的气息,浓稠得令人几欲窒息。十数个宫人如流水般无声地匆匆进出,盆里的清水端进去很快又变得深红刺目地被端出来,泼在墙角阴影处的地上,迅速被焦渴的泥土吸尽,唯留下蜿蜒发黑的黏稠痕迹。产婆低沉而紧张的指令不时被女人压抑不住的、撕裂般的痛苦呻吟粗暴打断。那声音仿佛濒死的兽类从腔子里挤出最后一丝力气。
楚王熊完守在殿门外十步远的明间,背脊僵硬得像一块风吹日晒了千年的顽石。他死死抓着腰间的玉带,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死白。每一次里面的哀号陡然拔高,都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动剧烈的咳嗽,内侍捧着唾壶跪在脚边,胆战心惊地承接着那咳嗽的震动。
春申君黄歇无声侍立在楚王身后三尺之远。他面色端凝,仿佛一尊守护的铜像,唯有那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袖中的玉玦。玉玦坚硬冰冷的棱角深深硌进他汗湿的掌心,留下一个尖锐的烙印。当那声最为凄厉的长嚎撕裂死寂的空气时,他袖中的手指猛一抽搐。
忽然——
“哇——!”
婴儿洪亮、带着新生蛮狠的啼哭如一道突如其来的霹雳,悍然撕破了令人窒息的血腥焦灼,直冲霄汉。殿外的所有人,如同被鞭子抽打般浑身一震。
“好!”
熊完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身体向前探出,脸上的皱纹被爆发的喜悦和重负解脱的松弛冲开,“好!”
他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这个字,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厚重的帷幔掀开一角,一个接生婆抱着襁褓出来,面上汗水与喜色交杂:“恭贺大王!是个公子!母子……虽经了些艰难,总算平安!”
殿门打开的刹那,浓烈的血腥和温热气息汹涌而出。黄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迅速扫过那襁褓中新生皱红的婴儿面容,然后近乎本能地越过产婆的身体,急切地向昏暗的内室深处投去一瞥——
烛台的光晕摇曳不定。隔着晃动的人影和弥漫的淡淡血雾,黄歇在那一瞥中,只来得及捕捉到产榻之上一个模糊的剪影。李环仰面躺卧在一片汗湿狼藉之中,墨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素白的枕上。一个身影正俯身在她耳边,像是在低语着什么,那是李园。李园的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那只手紧得没有一丝空隙,指节扭曲的凸起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青白色,充满了攫取的力量感,另一只手则轻轻掖高盖在李环肩头的丝衾,动作轻柔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
就在李园再次俯首贴近的那一瞬,产榻上的李环猛地侧过了脸!她的头骤然转过来,转向殿门打开的方向。刹那间,黄歇全身的血液骤然僵冷——就在那双布满血丝的、尚带着剧痛余烬的空洞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亮得如同淬毒的寒星!那不是新为人母的喜悦柔光,而是某种深不可测、几乎要挣脱出眼眶喷薄而出的东西——极度的惊悸?一种骤然明白了什么足以噬心蚀骨的真相的恐惧?或者,是滔天的、凝固的……憎恨?那目光穿透了弥漫的烟雾、影绰人影,利箭般投向殿门处,在黄歇身上停留了一瞬,沉重得足以让人心脉冻结。
黄歇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但殿中的宫人已经动作起来,帷幔迅速垂落,挡住了那撕心裂肺的一瞥。眼前只剩下重新闭合的厚重门板,上面繁复的椒图纹饰在摇曳的光线下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一刻的寒光,如同细小的冰刺,深深扎入他的眼底,沿着神经蔓延。
新生公子的满月宴,在宗庙举行,盛况空前。当礼官高声宣唱“命——名——悍!”
,并将那幼小脆弱的生命抱至祭台上,让其在阳光下接受列祖列宗的目光时,百官伏地山呼,声音震动大殿。烟雾缭绕中,主祭的李园立于楚王身侧,面容肃穆如铁,在缭绕的青烟里,唯有眼神深沉如古潭。李环王后并未亲至,留在椒房殿休养。
一年光阴如宫苑池水般悄无声息溜走,悄无声息间却又孕育了新的变数。王后诞下次子熊犹的消息传来时,已不似熊悍降世那般震动朝野,那份冲击被时间熨平了些许褶皱。不过,更多的议论已在悄无声息中开始了。
寿春宫城的局势亦如风云暗涌。楚王熊完的身体像一株朽坏的老松,每一次朝议都成了煎熬,咳嗽声愈发频繁地在殿堂中回荡。每当此时,站在丹阶近处的李园便会趋前几步,从容而清晰地替代气息断续的君王重复旨意,或是条理分明地应对棘手事务。他的声音渐渐盖过了朝堂上其他不同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