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请迁都,不是求苟安!”
黄歇再度面朝王座,躬身长揖,声音沉浑洪荡,“乃是为大王立万全之基!北迁寿春,凭淮水为屏障,以吴越为后方,依八公山坚城而守!收拢我荆楚之力,联结齐、赵,再图合纵抗秦!若困守陈城,一日数惊,大王寝食何安?大楚国祚,又将托于何处?”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烟雾,直抵那帷幕后的身影:“迁都,非退却!实为深潜潜渊,蓄积惊雷!待来日——”
王座上,传来玉器微微碰撞的细碎声响。那声音初时微弱断续,旋即连成一片急促的低响。冠冕之上的十二旒垂珠随着冕板起伏而剧烈摇摆,互相撞击纠缠,在殿内弥漫的乳白色香料烟气中发出细碎凌乱的叮咚之音,仿佛传递着御座上那人此刻汹涌的心绪波动。
片刻的死寂后,终于有声响穿过悬垂晃荡的玉珠声传来,楚王熊完的声音低沉模糊,似有些含混不清:“王叔……所言,句句……在理啊……”
他的声音像是穿过水汽的沉闷钟声,“寡人……亦常闻夜半……战车辚辚之声……惊悸不能寐……”
这低哑之声饱含疲倦甚至慌乱。
“大王不可迁就屈族!”
项梁猛地抬步上前,黑沉沉袍角因动作猛烈带风而起:“迁都靡费巨大,动摇国本!且春申君当年……”
他声如金石撞击坚硬穹顶,每一个字都砸起殿宇回音,“春申君入秦执圭请盟,引来秦人,又引秦国太子来楚做客,秦人如何不会忌惮算计于我们?今日之祸,或皆由当日……”
话语戛然而止,然“引狼入室”
那四字未尽的指控,却在氤氲烟气中弥漫开,带着无法忽视的沉重寒意,冰冷锐利地直刺向黄歇背心。
黄歇脊背瞬间绷紧,宽袍之下握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得骨节惨白,指节处一片煞白无声地传递着其内心骤然涌起的惊怒。十四年前那场豪赌——亲入秦廷,以三寸之舌说动秦王政父亲,秦庄襄王止戈于陈城之下,甚至交换人质……每一步都游走于千仞绝壁边缘。而今日项梁这番言语,却如沾毒的长针,狠狠刺入这段曾引以为傲的权谋功绩最深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沉寂里,王座旁侍立的司宫躬身上前,凑近御座垂下的冕旒低语了几句。
接着,楚王的声音再次传来,虽仍显虚浮无根,却似含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定断:“……令尹府邸,已……已有定议否?”
冕旒随话音抖动,珠玉撞击声更显混乱,“寡人……唯计社稷安稳……王叔,此事……交由你……全权署理吧!”
“臣——黄歇,领旨!”
春申君应声干脆,洪亮响彻整座空荡大殿,声波震得香炉中一缕沉香烟柱陡然扭断飘散。
项梁骤然上前一步,似还要有所辩争,然而嘴唇嗫嚅两下,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叹息,在殿中袅袅飘荡数息才寂然消散。
他转过身去,不再去看身后屈子正那浑浊老泪和项梁铁青的面孔。那背影在沉沉烟雾和跃动灯影下,显得凝定如山岳,却又透出难以言喻的孤寂。
迁都的车辙碾过陈都街道,将昔日繁华皆抛于身后,直赴千里外陌生的寿春新城。车轮滚动声日夜不息,如沉沉悲吟,日夜响彻旷野。
当庞大王室车驾终于蜿蜒驶入寿春崭新宏伟的城垣之下,百姓山呼“大王万年”
的声浪如潮水澎湃起伏,一浪高过一浪涌向高高王旗时,春申君黄歇勒马立于城外小山岗上,只沉默凝视着脚下新生之城。那里升腾着百工喧嚣与王权显赫的气息,如同洪流裹挟着生机沸腾奔涌。可他却并未跟随大队人马进入那座新的都邑。
他调转马头,朝着南方,向着封邑吴邑的方向。
随行护卫与仆从的车马队伍远不及王室迁都队伍的浩浩荡荡,车轮沉重压过驿路,扬起黄土细尘。沿途村落田野在车窗外流移而过,却透着劫后余生般的残破与凋敝。迁都诏令如山峦压下,沿途所有府县皆被迫摊派民夫钱粮。春申君的车驾行进时,田野间农人无不畏缩避让,低垂头颅隐在麦浪深处,唯恐被这象征着无尽征发之灾的队伍捕捉入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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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东阳,暮色如墨倾泻。车马停驻于驿馆。黄歇登上驿馆背后低矮的土垣凭栏眺望,浑浊河水在黯淡暮色里似缓实疾地朝东流去,载着无数灰暗碎影,昼夜不息奔往那片属于他的广阔封疆土地。
身后蓦然响起人声,带着惊惶急促:“主君,您看河边!”
黄歇循声转身俯视。河滩之旁,两个破衣佝偻老叟面河而立。香烛草草插在岸边湿滑淤泥之中,微弱火光在黄昏里扑闪欲灭,如同孱弱喘息。纸钱灰烬随河风旋舞,如黑色枯叶飘零。隐约飘来老者断断续续含混歌声: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苍老哽咽的《孺子歌》伴着呜咽河风弥漫开来,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黄歇心头猛地一悸,目光凝住那两个仿佛被无边暮色与沉重河水凝固的佝偻背影。十四年了……那孤绝清癯的身影蹈入湍急江水深处时的白衣一角,骤然浮于眼前。江水吞噬躯体,可那悲音却不曾随水流逝去,反而在今日这浑浊暮色中,随哀歌再度清晰缠绕于耳边。
“十四年了……”
黄歇心底低低默念,手掌悄然抓紧土垣边缘冰凉的夯土,碎石粗糙棱角刺入掌心,竟浑然未觉。
吴地溽热濡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草木蒸腾而出的浓烈气息扑上脸颊时,黄歇的车驾刚踏入其广阔的封邑腹地。
吴地之富庶,远超初时所见所料。广袤田地在初夏阳光照耀下层层晕染着嫩绿,秧苗初插,水光粼粼如镜。成片成片齐整桑林沿河延展,叶片丰泽,蚕事正酣。河道纵横交错,舟楫如梭,粮米盐铁各色货物在这片温软湿润的土地上昼夜流转不息。市井之喧闹与人流熙攘更胜陈都旧日景象。
然而真正的财富之流不在这些显露于阳光下的光景。它们来自更南方幽深的矿脉洞穴之中。
春申君居邑的中心,设于震泽湖畔一处高地。庭院深广,朱檐映水,回廊勾连成片,隐在翠嶂之深处。门客与四方豪杰应募而至者络绎不绝,其中尤多有技艺于胸的墨者、善百工的匠人,亦不乏精于剑道的门客。府舍前庭,常有精壮门客们持戈击剑、呼喝演练之声穿透重重院墙遥遥传开。
此地更设有秘密工坊,隐于庭院最幽僻之地,日夜传出沉闷的金属敲击声,混杂着烟火炙烤矿石的独特气息。被汗水浸透衣衫的壮硕工匠日夜轮转不休。炉火吞吐着灼热逼人的气流,将赤红铁水倾注于沙范之中。剑形胚具从沙模中脱出后,尚带着令人无法靠近的烫热空气,便被赤膊铁匠钳住置于铁砧之上。沉重的铁锤砸落,火星如瀑奔溅四射,撞击声在密闭砖室内反复回荡叠加,震得脚底地面也随之发麻,又经数次入炉锻烧、淬炼于冰水寒池之中,在刺耳嘶吼的水雾间渐渐显露出锐利冰冷的锋芒。
剑身幽暗的光泽流转间,隐隐映出炉边监工的冷漠面容,以及远处太湖水面的波光。
每当黄歇亲临工坊,他皆不发一言,只凝神伫立在那足以灼烤面颊的热浪边缘,注视着炉内金红岩浆流动,倾听着锤音节奏如雷声密落,感受着脚下地面传导而来的沉重而规律的震颤。直到新锻青锋于冷水中淬炼完毕,长吟声穿过水雾袅袅弥散开来,他眼神深处方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满意之意,旋即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卷起一股热风,背影再次被工坊幽深通道的黑暗所吞没。
案头青铜貘尊兽目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微弱幽光,如同潜行草丛中野兽凝视前方的眼神。黄歇手指无意识地抚摸冰凉的尊器兽首纹路,触感凹凸如连绵山川,眼神依旧停留于远方迷蒙之处,不知凝思何物。
朱英垂手默立,屋外有蝉声间歇鼓噪不休,如同某种隐秘时钟的声响,衬得书斋内一片令人难以喘息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