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帛书不堪重负的脆响,整页帛书被狠狠撕下甩开,如同被丢弃的死鸟尸体般,无力地飘落在御案旁铺就的华美朱丝地毯上。
那声音刺得静立在阶下的黄歇头皮微麻,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件沾染长途风尘、略显凌乱的锦袍下摆上,仿佛要透过精绣的卷云凤纹,看到那遥远战场上如同炼狱般的泥泞与惨烈。“大王!”
他声音微微发涩,“臣有罪!然庞煖老将持重,决非庸才!实乃韩军畏死惜力,为保粮秣辎重,延误战机,阵前逡巡不前!致中路阵脚先乱,为敌所乘……”
“韩军!又是韩军!”
熊完猛地从王座上挺身站起!赤黄色的王袍下摆重重拂过阶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乎带起一阵厉风。他眼中寒光灼灼如淬火的匕首,直刺阶下黄歇,“齐盟于你!帅印于你!五国百万口之利害皆悬于你黄歇一人之手!”
他手指戟指,指尖因极怒而微微颤抖,指头几乎要戳到黄歇的眉心上,“你竟容得那区区韩国豚鼠之辈,坏我合纵大事?!坏我大楚雪耻之机?!”
最后一个字,化为雷霆怒咆,震得殿梁都嗡嗡作响。
黄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脊背僵直发硬。大王字字句句,皆如带倒刺之鞭,抽打得他心头发紧。合纵……那些踏遍列国艰辛说服的日夜,那些灯下推演、反复计算的沙盘……千般算计,万般绸缪……难道终究抵不过诸侯暗地里的蝇营狗苟?“大王!合纵为盟,各怀心思,实乃古之痼疾!臣……非神,岂能尽收天下心?”
他声音嘶哑下去,每个字都如负千斤,沉重无比。他想抬起头,直视君王怒火灼烧的眼睛,但脖颈处仿佛被重石死死压住,竟使不出一分力气。
“你非神?”
熊完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那笑比怒更冷,渗着彻骨的寒意,“那你便该是那蠢钝的愚夫!”
他猛地俯身,一把抄起案上那方沉重的兽面青铜镇纸,手臂青筋暴起,“啪!”
一声沉重闷响,镇纸并未掷出,却被他狠狠砸回案上!震得案上另一只未及收好的玉杯跳起翻倒,碧绿的酒浆泼溅出来,如一小片浑浊的血,淋漓洒在那撕裂半截的军报碎片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失败的苦涩瞬间弥散开。“退下!”
熊完暴喝,如同驱赶一条挡路的野狗,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在残阳中凝固的、无比狰狞而孤高的背影。
黄歇浑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殆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一阵干涩发紧,竟发不出一丝声音。大殿之内如入墓穴般死寂、冰冷,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酒液气息,无声地啃噬着所剩无几的尊严。他缓缓地、深深躬下身去,锦袍宽大的衣袖如同垂死的鸟翅般拖扫过冰冷的地砖。无声。只有青铜烛台火焰吞噬灯油的微弱噼啪,如同轻蔑的嘲弄。
在楚国郢都宏伟宫门合拢的巨大阴影中,春申君府邸那两扇朱漆大门在秋风中紧闭着。偶尔开启,门槛内外进出的不再是各国使者华丽的车乘,而是三三两两府邸属吏,脚步匆匆,面容黯淡。昔日庭院中丝竹之乐早已消散无踪,偶尔一两声调弦的清泠之音也被秋风吹得寥落不堪。深宫递出的诏令日渐稀少,若有,也不过是例行公文,字里行间不见一丝温度,只剩下格式化的冰冷朱砂印记,如一块块不化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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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凉深浓,黄歇轻车简从,踏上了前往陈城的道路。车声辚辚,碾过南迁旧都后新筑的泥路,单调重复。他撩起车帘一角,目光扫向田野。目光所及,本该是翻滚麦浪、灿如金海的丰收景象。然而此刻,大片田垄尽成焦黑!焦黑的土块裸露着,如同被巨兽肆虐撕咬后留下的疮疤。焦糊的气味混杂着焚烧后草木灰烬那独特刺鼻的余韵,透过布帘缝隙钻进车厢,萦绕不散。
“停车。”
黄歇声音沉沉传出。车夫依言勒住驽马。
他步下马车,靴底踩在田埂焦黑的灰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远处,一个老农佝偻着身子,拄着木棍,面无表情地盯着一小片未曾完全燃尽、顽强挺立着的稀疏麦秆。浑浊老眼盯着枯焦焦黑的地面。“谁烧的?”
黄歇走近问道,声音被风吹散。
老农缓缓扭过头,浑浊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认出那华贵的车辆与仪仗。“还能是谁?”
他声音干枯如秋风刮过蒿草,啐了一口唾沫,“秦人的游骑……”
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
声响,像是吞咽着满腔的石头,“麦子……没熟透哩……”
黄歇的目光掠过老农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双被泥土磨得粗糙变形的手,最终定在那焦黑得令人心痛的麦茬上。风突然转向,将一阵浓烈的焦糊气和未烬的烟火气兜头吹来。呛得他猛地偏过头,捂嘴低咳了几声。咽喉深处泛起一阵干灼苦涩。
他回身,目光投向西方那片被初冬阴霾沉沉压住的、模糊不清的天空。那片天空之下,便是崤函深处狰狞的铁关。再无人与他共望。
车声复又响起,辗过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焦土。那车轮之下,泥土的焦黑色似乎已开始一点点褪去,然而被深埋于土层的楚地麦种,终究是被永久地灼穿了生机。
春申君靠回车厢壁,眼睛闭合,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楚地的麦收,确已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而另一个庞大而冷酷的收割者,它的镰刀,才刚刚在西北的天空之下缓缓打磨得锃亮。
……
黄歇回到府邸时,暮色已如黑墨泼透整片天际。风自北边莽原吹来,裹挟着洞庭泽国特有的泥腥与水汽,撞得窗牖嗡嗡低鸣。庭院内灯火已燃起,可灯芯在风中扑闪不定,光影摇曳间将长廊檐角映得虚实飘忽,恍惚不定。
他步履缓重,绛色衣袍被廊下穿行的风撕扯着,腰间环佩随着步子发出沉闷撞击声。今日殿前争吵犹在耳畔——新置的上柱国官职,终归还是落到了项氏族长手中——这些昔日共同支撑王室的大家族,近些年来愈发锋芒毕露了。黄歇揉了揉眉间,疲惫深深渗入骨里,心头也仿佛被这愈发沉重的空气压得沉甸甸地坠着。屈子投江已有十四载,可沉郁阴霾却不曾散去。
廊下拐角处,一人影赫然静立,宛如融于廊柱暗影里一尊石像。那是朱英。
朱英身披寻常葛衣,佝偻的背脊仿佛经年累月被无形重物压迫所致,鬓发霜白几近无染墨之处。他自楚国都城尚在陈时就跟随黄歇至今,已历二十八年光阴,在黄歇这春申君府内诸多年轻鲜锐的门客之中,这位寡言老门客俨然已如一尊被遗忘的铜器般隐在角落里。如此守候于暮光风冷处,必是有所要害之事。
黄歇的脚步停住,袍摆荡起一圈涟漪:“朱英?”
朱英未加寒暄,一步迎上,声音低沉而急切,穿透风的呜咽直抵黄歇耳畔:“主君,老臣候您多时了。北边回来的商队,带回个天大的祸事!”
他枯瘦的手猛地抓向北方那片被墨色浸透的天空方向,仿佛正指向天际线外不可目视的巨大怪兽,“秦国……秦国已得了韩、魏的战略要地!鄢陵,郏邑……全落入虎口!”
每一个地名都如同冰冷箭镞刺穿空气。鄢陵控扼通衢要道,郏邑更是直插楚之腹心的一把利刃。黄歇眼皮骤然一跳。这两处要害之地一旦为秦所有……
“背靠韩、魏攻楚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朱英嘶哑的声音里浸满寒意,如同将冰凌投入黄歇的心头,“秦国二十余年来之所以佯作与我楚国交善,无非是忌惮他们发兵攻我之时,韩、魏趁其后方空虚自背后来袭!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