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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西陵落日(第3页)

脚步声打断死亡般的沉寂。两名穿着油污深衣、面色蜡黄如枯纸的工师吃力地抬着一个简陋木盘,踉跄奔到项梁面前,木盘上粗瓷碗里,盛着粘稠如泥沼的暗褐色汤药,热气带着苦臭散逸。那是城中军仓里搜罗出的最后一点黍米掺了树皮草根熬煮的药粥,几乎凝不成滴。“将军……”

年长的工师声音嘶哑,干裂渗血的嘴唇颤抖着,“粮……彻底断了。”

他只吐出两个字,眼中灰败的绝望却如同蔓延的瘟疫让周遭士卒死寂一片,几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唯一的热气,喉结滑动着,发出微弱的吞咽声。

项梁没有去接那碗象征最后希望的糊粥,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城下那片秦军营地铺展开的点点火光。那里似乎正升腾着食物的暖气和喧嚣人语声,与城头上的枯冷死寂形成地狱般的强烈反差。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细碎如垂死虫豸挣扎的呻吟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是那个叫季姜的洗衣少女,蜷缩在破损的床弩残骸旁,白日秦弩破城时飞溅的木屑深深扎入她的右眼和脸颊,半边身体都被暗红的血痂糊住。她意识模糊地颤抖着,失焦的独眼茫然望着混沌的夜空,口齿含混不清地反复念着:“箭……我的……箭没纺完……织布……来不及了……”

她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潮湿的砖地上抠挠着,仿佛还在努力捋顺不存在的丝线。

项梁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碗残存的药粥上,浑浊的汤水倒映着他自己扭曲的面孔和那些黯淡摇曳、随时会熄灭的火光。他猛地一挥手,一股刚硬的力气爆发出来,“啪嚓”

一声,木盘连带瓷碗被狠狠掼在脚下冰冷的地砖上,粘稠滚烫的糊粥顿时泼溅开,如暗红的血块四散纷飞。滚烫的浆汁飞溅,烫伤了一名年轻士卒赤裸的脚踝,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一声未吭,只是咬紧嘴唇埋下头。

“熄了这火!”

项梁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身躯,仿佛断裂的弓身被硬生生绷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刺所有残兵,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黑曜石碎片,击打在沉滞如死水的空气里,“留一丝余烬在胸中!西陵的脊梁还没断!”

他破碎的声音如同金铜摩擦穿过城头。

残余的火盆在几个军士踉跄的动作下被泼上冷水,发出大片“滋滋”

的响声,白汽升腾间,火光骤然熄灭,城头瞬间堕入更彻底更沉重的黑暗,只剩下西陵城本身在深秋浓雾和秦军火光的环绕中,化为一具冰冷、死寂的庞大骸骨轮廓。

天穹尚未全明,东方仅渗出一线死鱼肚般的灰白。秦军大营深处,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残夜的沉寂,那声调带着沉甸甸的金属质感,一波波撞击在西陵城墙上,激起无形的回响。数以万计的秦军精甲铁骑步卒,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开始整齐划一地挪动阵列,青铜甲片碰撞的铿锵声浪在黎明前的旷野上滚过。巨大如小山般的攻城塔在无数力士的推拉和密集的号子声中,沿着新平整的道路轰隆隆地压向城池,巨大的木轮碾过干裂的地面,每一下都沉重地撞击着守城楚军紧绷的心弦。城墙根的黄土在秋霜之下本该坚硬,此刻却被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渗透,随着那轰然逼近的脚步声而隐隐颤抖。

突然,几声尖锐刺耳的破空之音自秦军后阵拔地而起,那是攻城抛石机特有的呼啸!几块裹着熊熊烈焰的巨石像燃烧的陨星般越过秦军阵列上方的天空,拖着浓烟滚滚的尾迹,带着毁灭的气势,精准无比地砸向西陵城头。

“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炸开!一块巨岩狠狠砸在正门内侧不远处的望楼顶端,那座原本耸立的木石结构瞬间化为齑粉。被击断的主梁如同垂死的巨蟒般扭曲断裂,带着残存的火焰和浓烟,轰然砸向下方拥挤的守军。一名正奋力拉开长弓的楚卒只来得及仰头看见空中急速扩大的黑影和烈火,便被数百斤重的燃木断梁拍入地下,血肉骨头碎裂的恐怖声响淹没在更大的崩塌轰鸣中!尘土与火星的蘑菇云瞬间升腾,硝烟刺鼻的气味瞬间吞噬了城墙大段区域。望楼下整片临时搭建的营房如同脆弱的积木屋,在火焰与冲击波下接连倒塌,连串的断裂声、惊呼声、被压者的惨嚎声交织成地狱的序曲。

项梁在震动中死死抓住摇摇欲坠的城楼栏杆,稳住身躯。灰白的烟尘像无数贪婪的触手伸入他的口鼻,眼前是被瞬间抹去了一个角落的城墙和被火焰舔舐坍塌的营垒,耳边充斥着建筑崩溃的巨响和濒死的惨呼。他眼中爆出的血丝在烟尘里显得格外骇人,牙齿死死咬在一起,面甲下的嘴唇已然咬破,沁出咸腥的血,顺着喉结艰难地吞咽下去。就在这时,一个浑身烟火的传令兵几乎是滚爬到他脚边,喉咙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嘶鸣:“项将军……南……南水门!秦……秦人掘开了汉水支脉!”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他。

项梁猛地扑向临城的垛口,一把推倒碍眼的重盾残骸,向下望去。巨大的水浪奔腾咆哮,裹挟着泥沙碎木,如同一条刚从地底释放的土黄色巨蟒,正势不可挡地冲击着南面较低洼的城墙段。秦军显然经过了精密计算,水流在人为挖掘引导下形成强大冲击力,不断啃噬着城墙根基,砖石在猛烈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接缝处的灰泥像被野兽舔食般大片大片地瓦解剥落,水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爬升!水门附近的楚卒像落入沸汤中的蚂蚁,试图用沙袋和身体去堵汹涌的水流,却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卷入浑浊的激流,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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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刚刚攀上项梁的心头,另一个方向的异动骤然爆发!东南角!一段看似坚固的城垣在一阵刺耳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摩擦与撕裂声中猛地摇晃起来,如同巨兽挣脱枷锁。秦军最精锐的陷阵锐卒,竟利用水流掩护和城基动摇的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地用粗大铁钎撬开了数块千斤重的基石!城墙豁开一个大口!狂潮般的秦锐士瞬间如嗜血的狼群,从这个缺口咆哮着涌入!

“杀——!”

秦军那独特的、如同敲打铁瓮的喊杀声在破口处骤然爆发,无数柄冷硬的青铜长剑和长戟从狭窄的缺口处疯狂刺入,每一次挥击、每一次戳刺都裹挟着破风之声和肉体被撕裂的沉闷声响。楚军最后的防线在这里迎来了最残酷的接刃肉搏。几个试图扑上去堵口的楚卒,身躯被数柄同时刺来的长矛洞穿,血泉喷涌如柱,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顶得倒飞出去。后续的楚卒踩着同伴尚且温热的尸体和血液疯狂前冲,刀剑格挡的金铁交鸣、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的吼叫与野兽般的咆哮瞬间将这段城墙变成了绞肉的磨盘,每一寸土地都被黏稠滚烫的血液浸泡,分不清是秦人的玄甲还是楚人的赤衣。

“项将军!”

一个浑身浴血的亲兵队长嘶吼着扑到项梁面前,半边脸被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糊满了半张脸,他拼命指向北门上方一段岌岌可危、刚刚被火石砸塌又被水流浸泡的了望台,声音在刀枪声中断裂着,“守不住了!走!走啊!”

他想抓住项梁的手臂向后拖拽。

项梁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甩开亲兵的手,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段崩塌的北门了望台,反而死死地、狂怒地投向城下。越过混乱血腥的缺口战场,越过黑压压奔涌的秦军洪流,越过大片正在熄灭燃烧余烬的废墟,死死地锁住了远方那个始终稳如磐石的高大战车——青铜兽面覆甲的白起!

“走?”

项梁猛地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充满了血泪与碎裂的玉石般惨烈的愤怒,震得脚下的断壁也簌簌落下灰土,“我能去哪?!这西陵城,便是我的坟!”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名“云切”

,昔日楚国大匠以陨铁所铸,此刻剑锋映着四处的火光,蒙着一层朦胧的血色光晕。他举剑,用尽残躯所有力气,朝白起战车的方向,朝着那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宿敌,凌空狠狠劈出决绝的一剑!剑锋划过烟尘弥漫的污浊空气,仿佛要将这令人窒息的绝境斩开一丝缝隙。

他的身体也随着这一剑最后的挥动失去平衡,踉跄倒退,被城头崩裂松动的断砖绊倒。脚下一滑,他整个人猛地摔向后方——正是那被巨岩砸毁、又被水流掏空根基的了望台边缘!

“项将军——!”

亲兵队长绝望的嘶喊带着泣血的撕裂感,眼睁睁看着项梁的身影消失在断裂残垣的烟尘之中。下一秒,那座饱受重创的了望台在接连不断的震动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支撑的主体构架轰然断裂,整片城楼如同被抽去了骨骼,夹带着烟尘、碎石、燃烧的木料和守军最后的血肉之躯,朝着城下滔滔浑浊的洪水倾斜砸下!

随着项梁坠落的残躯和那片象征西陵守军最后中枢的城楼一同轰然解体、没入浊浪滔滔的洪水漩涡,仿佛一道无形的裂痕贯穿着整座巨大的城池。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凝滞之后,无数种声音突然爆发了,宛如火山喷涌熔岩般在血腥的空气中激荡开来。

“城破了!城破了!”

“快跑!跑啊!”

……

各种腔调的楚音惊惶失措地嚎叫着,惊恐在每一个幸存楚卒心中肆意蔓延。南水门在洪水不断冲刷下,门轴断裂的木料碎片漂浮于泥水之上,汹涌的水浪彻底冲垮了城门结构,裂开一个大豁口。浑浊的浪涛瞬间变得更加汹涌狂暴,卷起更高的浪头,带着势不可挡的摧毁之力,疯狂涌入城内低处!街巷里的积水急剧上涨,瞬间没过小腿,无数惊恐奔逃的平民在洪流中跌倒,浮沉的木桶、箱柜和人影在浑黄的波涛中沉浮不定,如同被巨兽咀嚼的残渣。整座城池结构在水魔和兵锋的双重肆虐下剧烈颤抖,巨大的裂缝如恶意的黑色藤蔓从被冲毁的南水门沿着主街疯长,撕裂地基,拉扯着两侧原本高耸的民居土墙成片倒下。

一个瘦弱的身影逆着仓皇溃退的人潮艰难奔跑,是洗衣女季姜。她右眼深陷的血洞已经结痂,狰狞扭曲如怪物,残存的左眼在烟火与血污中惊恐地大睁着。她踉跄着扑向城中心那株巨大的老槐树。树下,一个老妪紧搂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因恐惧而失声的男孩,缩在树根形成的浅洼里。季姜一把将孩子推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完全不同于人声的嘶鸣:“走……快走!水……水鬼来了!”

老妪浑浊的老眼看清了季姜身后那片如移动山脉般压来的巨大水墙和水中夹杂的锋锐长戟反光,干枯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一把捞起呆滞的孙子,另一手竟死死抓住了季姜满是血污的衣襟。“一起!”

她干瘪的嘴唇迸出两个字,声音浑浊喑哑却异常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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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在急速奔袭的洪水和身后震天的喊杀声中,跌跌撞撞地攀爬着,朝着城西方向奔逃。街道已经化为浑浊奔涌的小河,漂浮的杂物和被遗弃的孩童布偶随波逐流。后方城门方向,巨大的“轰隆”

声再次爆响!主城门在巨大攻城槌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彻底瓦解!数不清的重甲秦兵如黑色的决堤洪流般涌了进来,冰冷的青铜兵刃如同镰刀,密集挥舞着劈开一切阻挡的人体。血花在浑浊的空气里成片爆开。有秦卒跳上尚未被洪水完全淹没的石阶,踢开半开的宅门冲进一户楚人屋舍,里面立刻传出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兵刃入肉沉闷的撕裂声……只片刻,秦卒满身鲜血,满足地从门槛内走出。

季姜被老妪死死抓着,跌入一间半塌茅屋的阴影里。透过坍塌土墙的缝隙,她残存的左眼正看见秦卒将一个挣扎哭泣的幼童直接掷入屋外湍急的水流中。孩子惊恐的哭声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小小的身躯在黄色的漩涡里沉浮几下便消失了踪影。季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只血糊的右眼眶里本该干涸的血痂开始刺痛地跳动,喉咙深处发出绝望野兽般的呜咽。突然,她爆发出非人的力量,猛地推开身边想要捂住她嘴的老妪,瘦小的身体撞开半塌的土墙,疯狂扑向一名近在咫尺、正弯腰割取地上楚军尸首耳朵的秦军步卒!

那秦卒惊觉不对回头时,季姜满是污垢、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手指,狠狠掐进了他脆弱的颈喉皮肉!秦卒的怒吼和季姜喉咙里“嗬嗬”

的怪叫混合成一团,两人一起滚倒在齐膝深、冰冷粘稠的泥水里撕打扭动。另一个秦卒闻声赶来,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青铜短剑朝着纠缠的两具躯体猛捅下去!剑尖穿透上面季姜的背心,深深扎入下方秦卒的身体!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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