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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虎狼之姻(第6页)

两人依制共执一爵。熊横先执爵柄的一端,动作沉稳。嬴悦以双手虚托住宽大的爵底,肌肤隔着手掌的薄衣感受到青铜惊人的凉意,仿佛直接渗进了骨髓。熊横手臂微微用力,倾过爵身。浅金色的澄澈酒液闪着微光,徐徐注入爵中另一侧精巧相连的容器里。酒液注入的声音在这个屏息等待的瞬间,显得极为清晰。

酒满。熊横松开爵柄一端,沉声道:“清酒既载,辛氏既备。荐于先祖,宜其室家。”

嬴悦的手这才稳固接住合卺爵冰凉的另一端底座。他们各自执一端,手臂在礼服的掩护下谨慎交错而过,然后同时缓缓将爵举至唇边。在灼热烛光与无数道目光交织的焦点处,熊横引颈,将属于自己这边的澄澈酒浆完全饮尽。在仰起头的刹那,他颈部的线条清晰地绷紧,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一次。

嬴悦隔着那方寸之间的纚巾空隙,在爵杯靠近时看清了爵内仅余清冽的酒水如一小块琥珀。她低头,微启唇齿,冰凉黏滑的酒浆流入喉中。一股奇特的、微涩而清冷的香辛气息瞬间滑过她的舌苔,蔓延到整个口腔。那是楚地的味觉印记。她仰起脸庞,将爵中余酒饮尽。两人各自饮尽自己杯中之酒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和动作幅度几乎完全一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控制的人偶完成最后的收束动作。

就在两人分开、共同放回青铜合卺爵的瞬间,嬴悦的眼睫短暂抬起,越过被饮尽杯底的弧线边缘,一瞥之下,铜爵光洁如镜的内壁里清晰地映出了两张年轻的面孔:近在咫尺,却又在酒液散尽的波痕中破碎扭曲为一瞬,旋即恢复为两个冷漠精致的轮廓,在杯底狭窄的光影间悄然相视。

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已因这合卺之酒而无限靠近,那铜爵光滑内壁在烛光里映照出的片刻倒影,却如无声预言般,清晰映射出两张年轻的、无法解读表情的面孔——是并肩站立,却又如隔着无尽江河般遥远。

熊熊燃烧的庭燎仿佛点燃了整个郢都的夜色,将宫室照亮如同白昼。庄严宏大的宫乐依旧轰鸣不息,深沉地在大殿梁椽之间不断回响盘旋。新妇端坐于帷帐深处,纚巾的繁复织纹遮掩了她的容颜,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华贵的轮廓。楚王熊横已除去繁琐的外裘,一身稍显利落的深衣立于丹墀之上,默默仰望着殿外无垠的暗沉长空。郢都的夜,没有一丝风的气息;唯有点点寒星仿佛镶嵌在凝固的黑色绸缎之上。

两颗遥远的星辰,无声地在无涯的宇宙里彼此凝望。

……

丹水西岸,初秋的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楚王熊横所乘的驷马轺车在并不平坦的官道上摇晃,沉重的车身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砸在他那颗悬而未定的心坎上。他掀开绣有云雷纹的精美锦帘一角,目光所及尽是持戟肃立的秦国甲士。玄色甲胄冷硬如铁,如同沉默蔓延的黑色岩块,从道旁一直延伸至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脚下。那密布的长戟,寒光刺眼,似无数冰冷的獠牙,于风尘中无声地向楚国君王昭示着秦人引而不发的巨力。风裹着沙砾狠狠打在脸上,他猛地放下帘子,沉闷的车厢里,只有牛皮带子绞紧木头发出的枯燥呻吟,一下下碾过耳鼓。此去宛邑,宛城早归于秦土,此行名为友好会盟、商谈结亲,却是虎口送馐。

“停车。”

驭者闻令收紧手中皮绳,两匹骏马同时踏蹄扬首嘶鸣一声,稳稳停在丹水东岸一片宽阔平整的土地前。楚军将士早已迅速围绕大王车队布置起一应陈设:朱红色的幄帐形如宫室,青铜冰鉴氤氲着驱暑的冷气,精雕细琢的漆案上错落摆放着青玉夔龙形觥与嵌满绿松石的牛角尊;更有楚国大巫身着玄羽法衣,手持羽翿肃立一侧,静候仪式起始。春申君黄歇此刻趋步至车旁,垂首恭声道:“大王,一切安置已毕。秦王仪仗也已抵达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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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横在臣仆搀扶下步下车舆。宽袍大袖的纁色礼服压在他身上,每一道刺绣蟠虺纹路似乎都融进骨骼,沉重到让他脚步微滞,却又必须挺直背脊撑起。隔着水汽蒸腾的丹水西岸看去,黑压压的秦军如同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玄铁巨石,沉稳、冷硬。在那片沉默玄甲簇拥之下,秦王嬴稷的黑底金纹旗旌缓缓移近水边,其人高踞在六匹骏马所驾的大车上,身影挺拔,即使相隔波光,那一份凝固山河的从容也如针般刺过来。

楚巫点燃的香柴烟雾盘旋着升腾,混入丹水蒸腾的水汽中。对面秦阵纹丝不动,唯有猎猎玄旗卷动风声。熊横目光扫过,心头一沉,秦人果然未配楚巫同行,此行独步之意昭然——秦君眼中,竟无这片香火缭绕之地么?

两艘饰以丹砂彩绘的长腰大船缓缓离开各自岸线,破开墨绿色的沉沉波光。楚船轻快如鹣鲽展翼,秦船却沉雄如山岳推移。船橹划水之声是这片寂寥间唯一真实的响动。水光耀动,晃碎了两船甲板上各自主君的身影,连带着他们身后甲士、旌旗的倒影都被拉长、变形。熊横指尖藏在广袖之中,悄然掐紧腰间佩玉上温润的孔眼,玉微凉,但指腹被玉孔硌得发疼。水面渐渐收窄,对面船首那身姿昂藏的玄色身影一寸寸逼近,连带着那人脸上若有还无的笑意,都在水面散乱的鳞光中放大、聚合。

嬴稷的轮廓,终于清晰。他踏上楚船的甲板时,玄色的锦底赤缘深衣裹着雄健体魄,未佩长剑,甚至未戴寻常秦王的高冕,只束一个简单的玄玉箍收拢墨发,步履间却已稳稳握住整片水陆的脉搏。他拱手为礼,声如洪钟:“一别经年,楚王安泰?”

这声音撞入耳鼓的刹那,熊横恍然失神。许多年前在秦宫为质的屈辱日子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咸阳的冬日苦寒逼人,咸阳宫阙的阴影仿佛从未消散过,而眼前之人,正步步踏在彼时压覆他身躯的寒意之上——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嬴……秦王安泰。”

熊横听见自己喉间滚出的声音,带着强自压抑的干涩。他脸上迅速堆叠起楚国匠师精心烧造的朱漆陶器般标准的笑容,唇角扬起:“丹水汤汤,难阻两君一晤之诚。”

他伸出双手,牢牢握住嬴稷抱在身前的双臂——秦王臂上玄锦织料坚硬如冷铁,更硬的,是下面那虬结的筋肉。

“是啊,”

嬴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反手亦在熊横臂上回拍了几下,力道沉实,“丹水非鸿沟,楚秦自当多亲多近。”

船靠上东岸。双方依序踏过红漆船板登岸。岸上幄帐之前早就铺设一条长长的毡席,两边陈列着各自君王的仪仗。楚巫再次点燃巨大的香柴堆,火光跳跃着撕裂空气,将缭绕烟雾送入初秋微茫的天色中。乐师随即奏响编钟磬瑟之音,宏大乐声骤然填满整片河滩。

“请!”

“楚王请!”

两位君王相互揖让,相携着踏入那朱红华彩的幄帐。阳光透过细密锦缎的孔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铺陈其上的丰盛牺牲酒醴之上。熊横执起盛满清醪的青铜鸟兽环耳四足方壶,亲自倾入嬴稷案前那对凤鸟负尊之中。酒香瞬间漫溢开来,与牺牲的血气、焚香的烟霭融在一处,浓烈得令人几近窒息。

“为楚王——康强!”

嬴稷高举起手中玉杯,目光如炬,声震篷顶。

“为秦王——永祚!”

熊横亦举起那繁复的夔龙纹大尊,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心底的颤音。他凝视着尊中琥珀色的美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极醇烈,一路烧灼着喉管直抵肺腑,带起一股灼热的勇气。

觥筹交错间,酒意上涌,帐内气氛似乎热络了不少。酒爵放下,青铜触碰漆案的脆响余音未歇,嬴稷忽然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身前描金的黑漆大案。

“楚王贤明之君,自然明了,”

他的声音如冰消融,却让热气氤氲的帐篷陡然静了几分,“当今天下之势,譬如此鼎——”

他目光扫过两人之间那尊升腾着肉香热气的青铜饕餮纹大鼎,“久置烈炭而不移,则有焦炙倾覆之危。楚秦二国,本皆蛮夷奋发,代代以武称雄,西拓东进,皆有所成。奈何近来……秦取巴蜀之沃,楚竟失江东之野……”

他摇头微叹,像在惋惜,“其中原委,耐人寻味啊!”

熊横端坐如庙堂神像,脸上方才酒意催发的暖色,此刻如退潮般瞬间敛去。他放下手中爵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得之失之,强弱易形。然楚,虽失尺寸之地,南越五岭,更取苍梧九嶷,瓯越诸部纳贡称臣。”

他直视嬴稷,“楚之根基,仍在江汉!犹如此席上陈,皆我丹水所出,莫非秦地亦可取而用之乎?”

帐内角落熏香的薄烟在他目光中凝住片刻。

嬴稷唇角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弯度:“楚王勿急。本王之意,绝非非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似乎穿透了弥漫的香气和蒸腾的热气,“秦与楚,恰似两匹神骏之骑,”

他用手在案上比划着,“一在北原纵马疾驰,一在云梦腾跃奔腾。纵使天风迥异,所奔之处,原可并行而不相害。何必如那斗兽场中之角抵之兽,于狭地中拼得鳞甲狼藉、血肉淋漓?今日宛邑一会,正是我王慈心,不忍两族相争而天下震荡,刀兵四起、生灵涂炭。若化干戈为玉帛,使两国重归于好,共定疆界,那才是百姓之福、天下之幸!况且……”

他话锋突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若能进一步结为姻亲之盟,岂非喜上加喜,如凤鸟比翼,翱翔于万邦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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