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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囚龙遗恨(第1页)

临淄的溽暑,裹挟着熏人的风,扑在公子熊横质府的每一根梁柱之上。庭院里的老槐树在酷热里静默,浓荫死沉沉地压下来,透不进一丝风。汗水无声地浸透熊横的葛麻中衣,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在闷热中窒息。案上摊开的几卷《诗》,墨迹似乎也在这湿闷里模糊开来。他视线落在“黍稷方华”

的句子间,胸腔里堵的却是灼烧的泥块。

门轴陡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那心腹家臣几乎是跌进来的,气息紊乱似离了水的鱼,扑倒在熊横面前的席上,嘴唇干裂,抖了几次才勉强撕扯出声音:“大、大事……君上!君上……薨于咸阳了!”

熊横膝下的席簟仿佛被瞬间抽空!他身体猛地向侧旁歪倒,手肘撑住冰冷的硬地,才免于全然倾覆。一股带着铁锈腥气的冰流,瞬息由脚底直冲颅顶,又在他空荡的脏腑里炸开。武关那漫天飘扬的黑云,函谷隘口如野兽喉舌的狭道,父王座舆被劫持的屈辱画面,在窒息的闷热里更猛戾地绞扭着他的心脏,眼前只余下家臣翕动的嘴唇和苍白颤抖的手,其他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灌满了青铜编钟疯狂撞击的轰响,又仿佛丹水之战震彻天地的擂鼓。他张口想质问,喉咙却嘶哑得只漏出一缕气音。

蝉鸣陡然刺耳,穿破窗棂的缝隙。

“请公子速归南院!莫要耽搁!”

那家臣喘息稍定,压低声音嘶哑催促,“此间消息,若先传至齐王耳中……”

剩下的话语化作一个惊恐的眼神。

熊横撑住案几站起身,只觉双膝虚软。他几乎是挪回南院的寝室,四肢百骸里只剩麻木的重坠。阖门的闷响在他身后隔绝了庭院里那几丝燥风,也切断了质府最后一点活气。黑暗如粘稠的墨汁将他吞没,他紧紧抱住双臂,粗重的喘息在斗室里回响,每一次吸气都吸入了沉重的黑暗与死亡。指尖深深抠进自己的臂膀,留下带血的月牙形印记,方才稳住没有倒伏下去。质子的身份,困于此牢笼,于这倾覆天地的死讯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即破的旧帛书。郢都?楚宫?还是另生枝节?他齿缝间透出无声的问,又迅速被浓黑的恐惧覆盖。

这囚笼般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门再一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寻常婢仆,是齐王宫服色的谒者,面无表情:“寡君有命,召楚公子章华台议事。请。”

谒者尖锐的声音撞破了窒息的昏暗,熊横抬头望了窗外,天色灰青,浓云沉坠,正是拂晓前的阴郁时分。他僵硬地颔首,喉咙依旧干涩滚烫。

随谒者步入齐宫,宏大的朱漆宫门在他面前沉重地开启,如同张开一只血盆巨口。长长的甬道两侧,持长戟、披玄甲的武士在昏暗晨光中如生铁浇铸,森然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玉阶在脚下无尽延伸,一级,又一级。他登上最后一级白石阶,立在巨大的宫殿中央。九支青铜巨烛在殿心剧烈燃烧,光焰跳跃,将高高御榻上那位深衣玄冕的君王,齐王田地,映照得如同一尊青铜神像,也将熊横笼罩在摇曳的阴影之下。

“楚子来了。”

田地屈指,懒懒叩击着案几上一支弯曲的犀角镇尺,声音不大,却在这宏阔空寂的殿堂里激起了清晰的回响,“寡人闻得一桩闲谈,说是贵国左徒昭雎,已在郢都着手拥戴公子兰继位?”

他狭长的眼角掠过熊横苍白僵硬的脸,像审视一只砧板上的困兽。

汗水如蚁,沿着熊横的额际蜿蜒爬下,灼烫地划过颧骨,汇在下巴摇摇欲坠。他稳住发颤的声音:“彼……彼乃奸佞之徒擅行废立,非我楚室正统,绝无可据之理。”

“寡人的八万锐卒,”

田地霍然站起,那沉重的犀角镇尺被他当作令牌,“啪”

一声重重拍落在御案之上!声浪在空旷殿壁间撞击出慑人的回响!那巨大的青铜九州舆图在灯下寒光一闪,图上山河纹理清晰逼人。他的目光冰冷如霜,越过熊横的头顶,仿佛穿透重重宫阙,望向遥远的南方腹地:“眼下就屯驻在泗水之畔。”

枯瘦枯长的手指点上那铺展的地图,指尖精准地沿着墨线划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剐蹭声,“只需……”

那指头钉死在淮水之南一片标记清晰、物阜民丰的土地上——“下东国”

三个字被他骨节突出的指腹重重按下,“十……不,半旬足矣。兵甲马足,便能直抵云梦大泽,饮马湘江!”

声音如同铁弹落地,“用这沿淮水南岸的五百里地,来换你楚国王座上一方冰冷的玺印,于你……是贵,还是贱呢?”

侍奉在侧的齐国典客丞像一抹无声的幽魂,捧着那卷早已备好的羊皮卷,弯腰趋近熊横面前。那带着浓重墨腥的兽皮,被粗粗摊开在冰冷的青铜案几上。

油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熊横的目光如坠冰窟,死死凝注于展开的羊皮上“割让下东国五百里”

几个狰狞锋锐的篆文之侧。那一笔一划,似乎不是用墨写成,而是蘸满了楚国将士的血污!他眼前忽然叠现出那片土地上春日的稻浪,还有那一年,老将军景翠如何从尸山血海中将这一寸寸土地从越人手中夺回,三万楚地儿郎的尸骸深埋于此,只为守住楚国之东的屏障……指甲深陷入掌心,破皮处的锐痛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血腥味弥漫开。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涌上眼眶,但他强自咬住舌尖硬是将泪水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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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客丞将那小巧的金印盒往前轻轻推了推,殷红的印泥在烛光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殿堂四角的漏壶滴答、滴答,水珠坠落的声音,此刻敲打在他心上,沉重得犹如丧钟。

熊横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田地半倚在榻上,袍袖舒展,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笑意,眼角的细纹却深藏着不容忤逆的威凌。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拇指,深深地没入了那方猩红的印泥里。鲜红刺目,如同蘸饱了新鲜的创血!随即,那根拇指带着全身的分量,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却也决绝地,按上了羊皮卷上那行锋锐如刀的墨字旁边!

“噗”

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

烛焰跳跃了一下,将那鲜红指印的血色光影投射在羊皮卷上,如同一只濒死的玄鸟滴落了最后的心血,洇开一片小小的、暗红的斑驳伤痕。

新割取的竹节发出清冽的气息,在车厢内浮动不息。公子熊横沉默地坐在车舆中,深色的锦帘已被他撩开一道缝隙。车轮压在通往临淄南门的长街上,发出辚辚的回响。这声音本该意味着离乡渐近,然而车舆前后左右簇拥着八百名齐国锐士,他们的衣甲折射着惨淡的晨光,步调齐整而沉重。街道两侧的喧嚣市声像是遇见了一堵无形的墙,陡然压低下去,只余下无数双惊恐或愤然的眼睛,透过缝隙无声地盯着这肃杀的队伍。

车马终于挪移到了南城门高阔的阴影之下。熊横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最后一次望向临淄城——那巍峨森严的箭楼之上,有一抹玄色的身影极其显眼地矗立着,晨风猛烈地卷起齐王田地身披的那件玄鸟大氅,猎猎之声似乎隔着厚重的城墙也能钻入他耳中,如一只巨大的鸷鸟在城头拍打着贪婪的双翼,随时要飞扑而下,攫取已被啄食的猎物。

车轴沉重地碾过门限的刹那,一种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他。熊横靠回车壁,下意识地按向怀中贴藏的那卷小小的羊皮。柔软的皮质隔着他的单衣,却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的烙铁,紧紧熨烫在他的皮肉之上,热辣与冰冷的焦灼之感,如同带着无数细小的倒刺,深深钻噬着他的胸膛。车轮每向南滚动一分,那疼痛便尖锐一分。

车驾驶出了都城繁华辐辏之地,转入郊野。视野豁然开阔了些,目光所及是成片新收割过的田野。只留下一行行齐整的黄色麦茬,露着大地赤裸的泥土。道路边上,有被驱赶着前来跪伏的农人,黧黑的脸膛上沾满尘泥,躬着枯瘦的脊背。他们卑微地匍匐下去,头颅深深埋入收割后的茬地中,动作迟缓而驯顺。熊横凝望着那泥土间一颗颗花白的头顶,胸口被一种更加汹涌而沉滞的东西塞满——他们跪拜的,是他这仓惶出奔的楚公子?还是车马旁高高擎起、在风中傲慢翻卷着的齐国玄底玄鸟旗帜?

“楚境已在望!公子!”

车驾前方传来车御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

熊横倏地抬头,身体几乎下意识地绷紧前倾。前方,高大的楚塞“方城”

,像一头沉默的褐色巨兽,横卧在地平线上。在临近城关的道旁,赫然肃立着一队剽悍精锐的楚骑!阳光打在他们暗红色的战衣上,灼然如火。为首一位须发尽白却身形挺拔的老将,一身沾满旅途风尘的玄黑铠甲在日光下泛着陈旧黯淡的光芒。他一见楚君车队越过分界石,立刻疾驰迎上几步,翻身滚落下马鞍。

“太子殿下——!”

老者是楚国老司马昭滑,他声音洪亮,喉咙仿佛带着烈火的金石撞击之音,在荒野间激荡开来。昭滑全然不顾地上尘土,双手高高擎起一柄连鞘长剑,膝盖重重叩落在地!剑鞘通体由精金嵌错,盘绕着云中游走的蟠虺纹,肃杀又古奥,剑首镶嵌着上好的寒玉,在日光下流转着一种深潭般幽邃冷彻的光辉。

熊横推开车门跳下车,双脚沾到楚地的刹那,竟微微踉跄了一下。昭滑已将剑呈递到跟前。他缓缓伸出手,当指尖触到那剑柄玉石微凉沁润的触感时,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手掌瞬间流遍全身。他抬头望向昭滑布满皱纹、却因激动而潮红的老脸,那浑浊的双眼里布满了密集的红丝,如同纵横的血丝蛛网,里面深锁着刻骨的悲愤与期冀。这双眼睛灼烧着他握着剑柄的手。丹水河谷的腥风再次在他脑海里咆哮翻卷,夷陵宗祠祭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为国捐躯者名字的木牌,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呐喊哭泣。而他所签下的那份屈辱契约,第一刀割裂的,正是丹水后方那处至关重要的城防要塞!熊横猛地握紧了剑柄,指骨发出清晰的硌响。手中父亲曾携此剑号令三军的蟠虺剑,陡然似有千斤重,几乎要将他的臂骨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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