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城楼最高处的项陵,猛地将头盔重重砸在垛口上。这一声脆响,惊得左右亲兵骤然抬头。
“全军——据守——迎敌!”
他的吼声在瞬间拔高,撕裂了所有人的神经,凄厉得变了调子。
黑色的浪潮,在渐亮的晨曦和弥漫的薄雾中,从地平线上凶狠地扑了过来。那不是潮水,那是无数排列整齐、身披玄甲的秦军锐士。他们沉默地奔跑,唯有脚下的黄尘如浓烟般滚滚升腾。一排排令人心悸的狰狞云梯被扛在肩上,在跑动中起伏,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大兽骨。
鼓声陡变,更加急促暴烈。那些沉默奔跑的黑色兵卒骤然加速,喉咙深处挤压出野兽般的短促嘶吼——“杀!”
这一个字,汇聚成山崩海啸般的声音巨浪,狠狠地拍在了新市城墙上。
城头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灰黑色的身影在垛口后涌动,巨盾轰然顶在身前。弓弩手手臂筋肉贲张,强弓在呻吟中被扯开一个又一个满月,粗重的箭杆搭上弓弦,箭簇冰冷的寒芒与朝阳初露的光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死亡之网。
“射!”
守城校尉的吼声炸响。
弓弦齐声崩鸣!
如同遮天的蝗群,又如骤降的暴雨,带着尖利刺耳的呼啸声向下泼洒。
那些奔跑中的玄甲身影猛地一顿。冲在最前面的数排秦卒猝然栽倒,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进泥土里,沉重的躯体被后续浪潮无情践踏而过,只留下一滩滩迅速扩散的黑红。但秦军阵型丝毫未乱,后队前仆后继,继续狂暴地向前冲刺!
更多的云梯撞上了城墙!包铁的顶端在石砖上砸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和刺目的火星,梯身附带的巨大铁钩在士兵的拼命敲击下,死死咬进砖石缝隙,如同巨兽龇出的獠牙,刺入了新市的血肉!
一架架云梯上瞬间爬满了秦军锐卒。沉重的铁甲拖慢了他们的攀爬,却使得他们每一爪抓向城砖的动作都充满了决绝的凶狠。滚木、礌石自城垛后面暴烈地掷下,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瘆人脆响、临死的凄惨嚎叫,与云梯剧烈摇晃的吱呀声绞缠在一起,瞬间塞满了整个血腥的早晨。一个刚攀上大半的秦卒被巨大的圆石砸中头颅,整个身体像一个装满暗红液体的破口袋直直坠落下去,砸在底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激起一片混着泥土的血浆。
楚将项陵的身影在垛口后方狂乱地闪动,他手中的青铜剑每一次挥砍劈刺都溅起新的血花。一名悍不畏死的秦卒半个身子已越过了垛口,手中的短戟带着风声刺向项陵左肋。项陵狂吼一声,侧身堪堪避过,剑锋顺着对方甲胄缝隙狠狠抹过咽喉!热血狂飙而出,喷了他半头满脸,浓重的腥气几乎让他窒息。
“顶住!顶住!”
他吐掉溅入口中的血沫,嘶声力竭,声音早已破裂,“为大王守此门户!身后即是郢都!”
城下,秦军阵中旗帜再次剧烈挥动!数十辆巨大的战车被强健的牛马拖拽着轰隆前冲,车上安装的并非长戈,而是结构更加巨大、闪着寒光的弩机——三弓床弩!比楚军城头配备的守城弩更加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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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登城弩!”
庶长奂冰冷的声音在后方中军高台上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如同平地升起霹雳!十架巨弩发出令人灵魂震颤的弓弦爆鸣声!丈余长的矛弩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射向城头!
轰!一支矛弩像砸烂一个朽烂的瓜般,贯穿了南侧箭楼的木制窗板,将里面正要向外放箭的两名楚卒连同那架沉重的弩机一起,死死钉穿在后面的夯土墙上!木屑、碎甲、骨肉残块炸开!
另一支巨大的矛弩则像一个狂暴的攻城锤,狠狠撞中了西侧一段新加固的女墙。砖石如同被炮火集中轰击般粉碎坍塌!在弥漫的烟尘和碎石中,七八名楚卒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抽飞出去,凄厉的惨叫只发出半声便被重重砸入下方护城河中翻滚的血水里!
“将军——西门女墙塌了!”
一个浑身是土和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冲到项陵附近,扯着嗓子狂喊,声音带着哭腔。
项陵眼角余光瞥见那片弥漫的烟尘,心如刀绞,那里是他亲自督造加固的薄弱之处!“泼金汤!”
他猛地扭过头,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声嘶力竭地对着后方预备的士卒狂吼起来,“快泼!泼光他们!”
城墙上早就预先架起的数十口巨大铁锅下,烈焰骤然升腾数尺!锅中的铜汁和滚油瞬间剧烈翻腾,冒出刺鼻的青烟。楚卒们喊着号子,两人合力抬起巨大的长柄铁勺,舀起半勺那冒着浓烟的恐怖赤金液体,竭尽全力向垛口外倾倒下去!
刺啦——!一阵巨大而恐怖的剧烈沸腾声响起,仿佛地狱的熔岩倒进了人间!
那滚沸的金色瀑布汹涌地倾泻在城下攀爬的秦卒头上,所过之处,人间炼狱!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如同雪水泼上烧红的铁砧!皮肉发出焦臭的烟气,瞬间碳化剥离,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云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混杂着铜铁之气,形成一股令人眩晕的恶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城墙之下,堆积的尸骸被滚烫的金汤浸透,发出更加恐怖的滋滋声。活着的秦卒踏过袍泽还在抽搐的焦黑肢体,踏过那些融化粘连着甲片和血肉的恐怖阶梯,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踩着滑腻的血肉继续向上冲击!浓烟遮蔽了视线,死亡就在每一个攀爬的瞬间降临。
城下尸堆旁,一面残破的秦军旗帜浸在血污里,旗杆从中断裂。一个年轻得脸上几乎没有胡茬的秦军屯长拄着半截断刀,剧烈地喘息,胸甲碎裂,露出里面渗血的粗布单衣。他环顾四周,昨夜同一帐篷里吹牛打屁的兄弟,大半已经变成了脚下冰凉僵硬的一部分。一个断了腿的老卒靠在不远处的半具尸体上,正用麻木的眼神看着他。屯长猛地抬起头,望向城头那片在烟雾和血光中若隐若现的垛口,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血沫的口水,顺手抄起地上半截不知是谁的断矛,狠狠插在旁边一处尚算完整的尸体上作为支撑点,嘶哑着喉咙吼起来,声音被周围的杀戮声浪吞没:“还剩几口气的,给我上那条新搭上的梯子!死了也有爵领!上啊!”
他身体用力一撑,再次扑向那被烟尘和血浆包裹的死亡之梯。
垛口后方,箭雨如同没有尽头般抛洒,守城的楚卒箭囊早已告罄。项陵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匕,指着距离城墙最近的那些被战火波及,已经空无一人的破败屋舍,对亲兵嘶吼:“拆!把能拆的门板、房梁、桌椅全都拆上来堵缺口!快!”
他自己也冲到一个塌了半边的房子前,一把拉开院门。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妪紧紧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蜷缩在堂屋角落,身体抖得不成样子。看到项陵带兵涌入,老妪浑浊的眼睛骤然放大,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号:“将军!求求您!别拆!我儿…我儿去年就在丹阳没了啊…这是我家祖屋…没了它…我的孙子…住哪啊……”
她死死搂着怀中的孙子,仿佛那就是她最后赖以支撑的全部世界,干瘪的手指紧紧抓着孙儿破旧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
项陵的脚步钉在原地。他布满血污、汗水和焦烟熏痕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老妇那绝望的哭嚎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刺进了他的心,眼前仿佛闪过去年丹阳战场上那铺天盖地的楚军赤色旌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袍,那些倒下的面庞……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猛地转过身,右手狠狠拍在一旁那布满豁口和刀痕的门框上,粗糙的木质深深刺入掌心的伤口也浑然不觉。他闭上眼,只有一瞬,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绝望和一丝被这绝望逼出来的疯狂。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血肉,血丝沿着粗糙的门框缓缓淌下。
“拆!”
他声音嘶哑变形,像沙砾摩擦着喉咙,“不堵住缺口,都得死!立刻拆!”
他拔出腰间的剑,疯狂地劈砍着摇摇欲坠的木柱,“给我拆!”
亲兵红着眼,如同饥饿的野兽般涌了上去,屋梁倾颓,灰尘弥漫。老妪的哭喊瞬间被坍塌的巨响彻底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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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陵看也未看,大步冲出这片弥漫的烟尘,沉重的脚步踏在瓦砾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肩膀挺得笔直,只有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要将青铜剑柄生生捏碎。
城头的争夺战变成了赤裸裸的肉搏,如同在绞肉机中翻滚。垛口破碎处,血肉横飞,刀剑入体的声音、濒死的惨嚎、金属撞击骨头的闷响一刻未停。血水顺着倾斜的城墙如同小溪般流淌,在上面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滑腻暗红色冰壳,踩上去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毙命。
又一支流矢如同毒蛇般刁钻,无视项陵疯狂的闪躲动作,“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