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三路密探,乔装潜入楚境,重点查探丹阳、新城守备虚实!严令函谷关、武关、峣关三军司将!立即增兵三倍!滚木礌石,热水沸油,箭簇弓弦,一律查验补足!敢有懈怠者,夷三族!另派斥候,每两个时辰一报楚军动向!让熊槐这匹夫睁大眼睛看清楚——”
嬴稷嘴角咧开一丝毫无温度的、如同冰川开裂的笑意,“寡人的咸阳宫阙,绝非他楚宫后苑!敢犯天威,必叫他再尝丹阳之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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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的战争齿轮,以比楚国更为迅猛、更为冷酷无情的速度运转起来。函谷关的铁门在巨大的绞盘声中轰然关闭加固,垛口之后,秦军的强弩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冷冷对准东方。武关之上,守将接到王命的瞬间,浑身便绷紧如临战状态。一队队全身着黑的秦锐士,如无声的暗潮顺着险峻山道潜入楚国境内,窥探着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军营。烽燧在关山顶日夜点燃,狼烟笔直升空,在苍茫的关河之上传递着肃杀的信息。
而在南方的广袤大地上,另一场更为隐秘的联姻,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齐都临淄、韩都新郑、魏都大梁,秘使穿梭如过江之鲫。加密的简书在重重护卫下传递着无声的冷笑。大梁城外,一队装扮成商旅模样的精干魏卒,押运着数车表面覆以普通谷物、实则装满崭新锋利箭簇和磨刀石的马车,星夜兼程绕道南下。韩国新郑的武库悄悄开启,披着防水油布的精良甲胄被悄无声息转运而出。齐国靠近楚境的城邑里,兵车被仔细检查辔头轮轴,驮马加喂精料,一捆捆精心削制的木杆羽箭堆满了军营。
临淄城阙巍峨的望楼上,齐王田辟疆迎风而立,目光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穿透弥漫的春云,落在了正在楚国南方边境重镇垂沙秘密集结的三国联军主力营盘上。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缓缓浮现出如同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边缘的、饱含残忍与满足的深刻笑容。“楚儿,入吾彀中矣。”
轻若耳语的低喃,却仿佛带着金铁碰撞的冰冷回响。
暮春时节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仿佛天公在为人间的阴谋震怒。浑浊的比水水位暴涨,惊涛拍岸,卷起腥腐的泡沫。持续数日的瓢泼大雨终于渐止,但天地间弥漫着沉甸甸的水汽,泥泞不堪的官道如同沼泽,深可没膝。
楚国大将景翠立于一辆包裹铜皮、涂染赤漆的高大战车之上,忧心如焚地看着艰难跋涉的庞大军队。车轮深陷泥淖,拉车的辕马口鼻喷腾着白气,打着滑奋力前行。沉重的青铜戈矛和甲胄让士卒每一步都倍感艰辛。这支由楚王熊槐亲命统率的精锐万骑之师,浩浩荡荡开出方城要塞,目标并非秦王诏书所指示的西北方向,而是折而向南,剑指楚境南端、与魏韩接壤的战略要冲——垂沙关。熊槐深信,与齐王的秘密盟约天衣无缝,只要大军秘密集结于垂沙一线,待齐军自东面合围,三国联军便可自此长驱南下,如利刃刺破楚国柔软的腹心!这是足以让祖庙增辉的盖世奇功!
景翠回头望向遥远的郢都方向,心头那份因军令不合常理而起的浓重疑虑,如乌云般笼罩不散。前方斥候快马驰骋,溅起的泥点染满了斥候疲惫的面孔和骏马湿漉漉的鬃毛。大军艰难地行进在比水南岸开阔淤积的土地上,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碎木奔流而去。
突然间,一名斥候如离弦之箭般策马狂奔而至,马蹄在泥浆中砸出沉闷巨大的响动。那骑兵头盔歪斜,脸上惊骇万状,未至车前便声嘶力竭地狂吼:“将军!大…大事不好!北岸!比水北岸!突然出现大量敌军!旌旗蔽日!是齐军!还有…还有魏军!韩军!营垒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前锋已临水列阵了!”
什么?!景翠全身猛地一震!如遭五雷轰顶!一股冰冷的恶寒自脊椎瞬间窜上头顶,随即又被一股汹涌的、无法置信的暴怒瞬间冲垮!田文!背信之贼!大王啊……你竟被奸人诓骗至此!来不及懊悔咒骂,求生的本能和统军之将的职责压倒了所有情绪。他赤红着双目,几乎要将车栏捏碎,用尽胸腔之气咆哮:“全军听令!停止前进!前军变后军!立即渡河!抢占岸边高地!列阵死守南岸!快——!”
雷鸣般的咆哮炸裂在潮湿的空气中。
“敌军来袭!”
“是齐军韩军!”
“列阵!快列阵啊!”
惊慌失措的吼叫声、军吏催命的呵斥声、兵卒慌乱寻找自己部属的呼喊声、兵刃碰撞的杂乱噪音……瞬间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在原本还算有序的庞大楚军方阵中爆发开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整个军阵如同巨兽猛地抽搐,陷入一片混乱。士卒下意识地挤向岸边高地,慌乱的脚步将泥泞踩踏得更显狼藉不堪。
而就在此时,比水浑浊翻滚的北岸。黑压压的战阵如同从大地上突然生长出的荆棘丛林,蔓延至视野尽头,冰冷的甲胄寒光反射着微弱天光,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洪流。齐国名将匡章,一身玄铁重甲如同岸边矗立的磐石,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了南岸楚军的混乱。他嘴角缓缓拉开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硬的弧度,仿佛冰川裂隙。蓦地,他将手中赤铜铸造的令旗高高举起,随即狠狠劈下!
“呜——呜——呜——”
数十上百柄巨大的牛角号同时发出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号声,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召唤!紧接着,千百面战鼓在同一瞬间被狠狠擂动!咚!咚!咚!咚——!声如九天沉雷炸裂,撼动大地,彻底撕碎了垂沙关阴郁的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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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攻!开始了!
如蝗虫般密集的箭雨率先撕裂浑浊的空气,带着尖利的破空厉啸,狠狠泼洒向拥挤在南岸滩头的楚军!噗噗噗!利矢穿透简陋皮甲、贯穿血肉的闷响,士卒中箭倒下的惨嚎,瞬间连成一片,无数身影如同被割倒的麦秆般层层仆倒。鲜血混合着泥水,浸染着枯黄的草茎。
“避箭!”
“举盾!”
楚军阵中响起绝望的嘶吼。然而临时凑拢的大盾尚未组成有效的防护阵列,比水河中猛然涌起滔天浊浪!数不清的简易舟筏、木排,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刺破混浊的激流涌向南岸!更有彪悍的魏、韩轻甲锐卒,不顾春水刺骨,口中咬着短刀,嘶吼着涉入齐胸深的冰冷河水中,顶着箭雨奋力前冲。紧随其后的齐军战车,轮毂飞转,水花四溅,如同移动的攻城塔楼扑向滩头。
“射!射死那些过河的!”
景翠目眦欲裂,手中长戟疯狂指向渡河的联军。岸边的楚军弩手在军官的抽打下,勉强稳住阵脚,拉紧弓弦,拼力反击。强劲的弩矢破开空气,将河中木筏射穿射散,不少联军士卒中箭栽倒,被汹涌的浊流卷走消失。被河水冲撞得立足不稳的战车刚冲上浅滩,便被岸上楚军密集的长矛攒刺钉牢。一时间水陆交接的混战区域,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刀光剑影,矛戟交击,兵刃切入骨肉的悚人钝响,濒死者的凄厉惨叫,金铁撞击的火星,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汗臭气,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右翼松动!破其右翼!”
齐军阵中,一浑身浴血的骁将田重,观察到楚军阵型的微弱破绽,咆哮如雷!他亲自挺矛跃马,率麾下百余名最悍不畏死的齐军锐士,如同猛虎出柙,斜刺里直冲楚军方阵混乱的右翼!矛锋所向,楚卒如同被收割的芦苇般纷纷倒下!田重手中长矛如毒蛇信子伸缩点刺,每一击必带起一蓬血雨!其身后精锐紧随冲杀,硬生生在楚军密集的阵列中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
混乱之中,楚大将唐昧乘坐的战车被如潮水般涌来的联军步卒层层围困。车轮深陷泥泞,驷马在乱矛攒刺下嘶鸣着倒下!车体轰然倾覆!唐眛不愧为楚国悍将,在战车轰塌的瞬间,暴喝一声,如出闸猛虎般弹身跃出,阔背巨剑带着凌厉风声呼啸斩落!寒光闪处,血线飙射!数颗面目狰狞的敌首冲天而起!然而就在他旋身回斩、杀得兴起之时,一柄阴险的魏军窄刃长矛,如同毒蛇般自其甲胄拼接的微小缝隙处悄无声息地刺入!从后腰直透前腹!唐眛魁伟如山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狂烈如火的战意瞬间凝固、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空洞。他晃了晃,巨剑脱手坠入血泥,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伐的巨树,带着沉重的闷响,砸落在被鲜血染红浸透的泥泞滩涂之上。身旁紧握的楚军“唐”
字帅旗,仿佛失去了支撑的脊梁,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颓然折断,裹着满身的泥污和淋漓的鲜血,砸落在主人身旁。
“唐将军——!”
楚军阵列中响起一片凄厉如受伤野兽般的悲号!左翼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原本激烈的抵抗瞬间变得散乱而无力,无数士卒在绝望中被联军分割、挤压、杀戮!
血色残阳,如同一枚巨大的、行将滴落的血珠,半坠于西天。大地浸染在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之中。景翠盔甲残破,面颊上被流矢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皮肉翻卷。他眺望着全军如同破堤般崩溃瓦解的战线,心如同被无数冰冷的锥子同时捅穿!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个个带伤,簇拥着他,拼死将他拖向崩溃的人潮后方。
“撤!向方城……撤!”
一个亲兵牙关紧咬,口中喷着血沫,嘶哑地吼道。身后,比水南岸的广袤战场,已沦为联军追逐、切割、肆意屠戮楚军溃兵的修罗场。残肢断臂、倒毙的尸骸、丢弃的旗帜辎重、散落浸血的甲叶兵刃……铺满了这片浸满血水的土地。
几乎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楚国北部,与秦国接壤的险要关隘新城之外。广袤的山塬间,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潮正在无声汇聚。那是披坚执锐的秦国锐士方阵!数万强弩如林斜指前方斑驳的城墙,巨大的云梯、撞击城门的冲车静静矗立在阵前。战马铁蹄之下都衔着木枚,所有士卒屏息凝神,整片大军沉静如渊,只有寒风吹过锋刃、拂动战旗发出的单调呜咽。这支由秦王嬴稷亲自诏命,自武关疾行而来的复仇之师,已将新城这个楚国北陲堡垒,锁定为目标。嬴稷在咸阳发出的冰冷诏命,穿透空间,已化为城下这片沉默如冰却凝聚着万钧之力的致命压力!
楚国,郢都。
昔日南霸天辉煌的王宫,此刻如同巨大而沉重的棺椁,被不祥的低气压笼罩。昼夜不息的烛火将熊槐在宽敞大殿里焦躁踱步的身影长长投射在墙壁上,扭曲不定。他发髻散乱,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宽大的王袍下摆被他自己踢翻倾倒的青铜灯盏中的油脂浸污了大片,锦毯上留下一连串焦黑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印记。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如同滚烫的铁水,接连不断地浇在他脆弱的心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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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沙!垂沙急报!齐魏韩背盟!突袭我军!我军……我军大溃!唐昧将军战死!景翠将军下落不明!死伤枕藉……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