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屈原简单得近乎寒酸的包裹,又重重地落在随后而出的内侍监脸上,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屈署虽愚钝,愿随兄长……流放汉北!”
他重重地说出那最后四个字。
屈原的步履顿住了。他看着闯进来的屈署,那个少年时曾依恋地跟在他身后学诗书的堂弟,此刻脸上染满风尘,眼中却是与这凄清庭院格格不入的决然火光。一丝极淡的暖意,终于在那片冻湖般的眼底深处艰难地化开了一瞬。他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却已然默许。
内侍监皱了皱眉,似有不悦,但也似乎懒得多做理会,挥手让开一步。
两日后,汉水之畔。
天空压得极低,灰沉沉的铅云密布,遮蔽了所有天光。凛冽的寒风自北而来,毫无遮拦地穿过岸边稀疏枯黄的芦苇丛,发出呜呜的尖啸,又挟裹着冰冷刺骨的水汽,狠狠抽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远处裸露的河滩之上,大片泥沼早已封冻,冰晶在浑浊的泥水里泛着灰白光泽。几株枯死的古柳佝偻着黑色的身躯,残存的几根细枝在风中狂乱地抽搐,发出绝望的呻吟。
一支奇特的船队正艰难地沿汉水溯流而上。并非寻常渔船货船,其船只体型都极大,底舱明显压着沉重的货物,吃水极深。这些大船行过之处,搅动浑浊的河水,带起一阵阵冰冷的旋涡。大船之上,张挂的正是象征楚国军队的赤色旗帜,一些穿着赤色号衣的楚国士兵,正撑着长长的篙杆抵住浅滩,在岸边奋力拖拽。岸边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役夫,在皮鞭的抽打下,喊着喑哑沉重的号子,如蝼蚁般拖曳着粗大的缆绳。号子声在凄厉的风中如同哭泣断断续续,又被风撕碎。
“楚”
字大旗在船桅顶端狂乱地飘卷,旗角不断抽打着冰冷的桅杆,发出扑扑的闷响。
屈署眼尖,认出了那旗帜。他裹紧了自己单薄破旧的夹袄,吐出一口白气,对着前方不远处踽踽独行的一个清瘦背影低声唤道:“兄长……你看。”
屈原脚步未曾稍停,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那支庞大船队和岸边如同地狱中蠕动的苦役队伍。他看得更加真切:有些船只上,沉重的舱板缝隙间,偶尔露出一抹抹金属幽暗沉郁的冷光。青铜!
船队前方领头的大船上,立着一位监督押运的楚国将官。他并未注意到岸边芦苇丛后那几个如同影子般孤寂的流放者。只听得一声粗哑的嘶吼破开寒风传来:“再加把劲儿!这批货,必须按期运抵丹阳界口!延误者斩!”
冰冷的水珠和唾沫星子从他的吼声中飞溅出来,伴随着一声皮鞭清脆的裂响!岸上拉纤的一个役夫应声倒下,血痕瞬间染红了脚边的冰渣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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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的目光在那役夫身上微微一凝。他侧过脸,冷风将他鬓角散落的几缕斑白碎发吹得凌乱不堪。他看着屈署,声音不高,却像凝着化不开的寒冰:“丹阳之界,已与秦国接壤。”
仅仅一句话,如同淬毒的匕首,戳破了所有表象,“此非粮秣,乃铜铁!”
他眼底深处,一丝深沉的痛楚如流星般闪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掩去。楚地铸剑炼戈之青铜,正是楚国的筋骨血脉。如今,却被一船船碾过这条冰冷的汉水,交付到那双贪婪的虎狼之手中。所谓的盟约秦楚同牢,无非是用他屈子的放逐,和他楚国的血肉为燃料,点燃的祭火!
他不再看那喧嚣残酷的船队,转身踏上了前方更为崎岖荒凉的河滩小道。瘦削的身躯在漫天狂风中,挺得笔直,仿佛要刺破这片沉沉压下的铅灰色天幕。
身后,船工的号子再次凄厉而悲壮地响起,混杂着皮鞭的厉啸,在无边无际的河风里挣扎回荡。
……
熊槐的轺车在黄棘以南的旷野里碾过初冬的枯草。清晨的薄霜碎于沉重的车轮之下,如同无数微小的珍珠。他特意挑选了大辂,朱漆绘彩,八驾骏马昂首嘶鸣,连缀的青铜鸾铃在行进中应和着肃杀的节律。他要秦国那位年轻的秦王嬴稷,远远听见楚王的威仪。他特意换上了深玄色的王袍,衮冕十二旒垂落,衬着他花白的鬓发和久掌权柄磨砺出的威严轮廓——这身象征楚地最高权威的服饰,在深秋清冷的空气中也浸透了沉甸甸的期待。上庸!那是汉水上流形胜之地,扼守着楚国西北的门户。自六年前秦人强弩破城,楚国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刀刃。
轺车停下时,远方苍茫的烟尘中已显露出另一个轮廓。那是在秦将魏冉统领下,一支精悍得如同剃刀的队伍。玄黑色是他们的底色,连空气都畏惧他们的沉默。队伍中央一辆简朴的墨黑戎车缓缓停下。车上的少年站起身——几乎还是个少年,细挑的身形,甚至略显单薄,眉眼间亦尚未褪去某种少年气的锐利。可当他的目光越过丈余的空地扫过来时,熊槐忽然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那眼神,如同北地深山古井中的凝冰,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年老的楚王,与年轻的秦王,隔着刚刚踩出的车辙,目光在空旷的原野之上轰然相撞。
“秦王不远千里而来,寡人深感楚秦之谊深厚。”
熊槐的声调刻意压平,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铜锈。他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重压,声音滚过田野,带着荆山青铜的粗粝质感。
年轻的嬴稷立于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浮现在唇角。“楚王言重。”
他微微躬身,动作流畅如流水,毫无青年王者的轻浮,反而透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经人反复打磨的圆润。“秦楚毗邻,寡君日夜思慕荆楚风情。今日得见楚王雄姿,风骨沉凝,足显南国底蕴浩瀚,果不虚传。”
字句谦逊熨帖,如同丝绸一般,只是语调深处,那缕看不见的冰线并未真正融化。
熊槐矜持地点点头。那锐利得几乎要刺破空气的视线,被这句温言软语包裹,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了半分。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嬴稷身后几步处,一位穿着玄色深衣的秦国画工,此刻正倚着车辕。他手持刀笔,在一方经过特殊处理的浅色轻木片上快速描摹。起落之间,熊槐那带着长途跋涉劳顿的眉宇,那隐含着焦虑与算计的眼角皱褶,已如影随形般拓印其上。熊槐胸腹中莫名一滞,仿佛自己的精神也被那无声的刀笔刻走了些许。
远处,随行的楚国令尹昭阳冷冷注视着那个画工的动作,枯瘦有力的指节无声地捏紧了腰间的剑柄。
旌旗猎猎,撕扯着冬日天空稀薄的云朵,空旷的黄棘原野被分成了壁垒森严的两半。东侧楚国的玄黑底色上,怒放狰狞的朱色夔纹翻卷飞扬;西侧秦地玄色的深寒如同千仞峭壁,唯见阵列森然的甲胄戈戟映着天光,如同蓄势待发的鳞片。
青铜器皿早已精心擦拭,在粗糙案几上闪耀着沉甸甸的光泽。熊槐手下的楚国史官挺直脊背,在竹简上刻下秦篆与楚篆交织的字迹:“维周王三十年……秦王稷楚王槐……修盟……”
篆刀在竹青上刮出细碎又惊心的摩擦声,如同心跳般清晰可闻。熊槐端起满盛的醴酒,目光落在对面少年秦王平静的面庞上。嬴稷亦将青铜爵稳稳举起,唇角那抹恭谨的微笑始终未变分毫。
“盟誓既定,寡人欲与秦王再添楚秦之好,世代绵延。”
熊槐的声音在薄薄的酒气中显得宽宏而热切。嬴稷眸光微闪,唇边那温润谦恭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楚王有此宏愿,寡人岂能落后?”
他放下酒爵,修长的指节探入阔大的玄色袍袖深处。片刻之后,一枚小巧的铜制虎符静静躺在手心。虎身铸纹古朴凝重,狰狞如生,背上两个清晰的篆文——上庸。
熊槐身后,一股近乎于实体的巨大吸力骤然传来——几道灼热目光齐齐聚焦在这小小的铜符上,连史官也停下刻刀的沙沙作响。“蒙楚王诚意感动,归还上庸之地于楚!”
嬴稷温和的声音如玉石之鸣。熊槐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向前倾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铜符棱角时,他身后侍立的几位楚国大夫无法抑制地微微挺直了身躯,脸上压抑着狂喜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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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庸!西北失地,今日得以归家!熊槐胸中激荡翻腾,眼中竟有些许湿润之意,上庸失陷的漫长痛苦,仿佛就在此时融化成了滚烫的酒浆,炙烤着他的胸膛。嬴稷一直温和地注视着他。老楚王那细微的颤抖,那眼中翻滚的激动与热望,全都一丝不漏地映入了那双年轻的、清澈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彩!彩啊!”
楚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几乎压制不住。
唯在人群之末,令尹昭阳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他枯瘦的手指攥住了衣袍一角,粗布的纹理深深陷入指腹的肌肤。老将的眼神锐利如矛,死死钉在嬴稷那只刚刚拿出虎符的手上。那宽大的玄色袍袖依旧低垂着,刚刚轻微的活动被衣褶完美的掩盖。另一份竹简?那瞬间微妙的棱角轮廓和竹青特有的光泽不可能骗过他!昭阳的心狠狠向深渊沉落——那绝不是什么归还土地的凭证,只能是一份密约!秦王此举,比明火执仗的侵袭更为可怖!
少年秦王的声音温和低沉地响起,清晰地压下楚人短暂的欢腾:“楚秦既盟,为固兄弟之谊,寡人另有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