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疲惫的目光缓缓转向东方,越过章华台的雕栏玉砌,越过烟波浩渺的江汉云泽。那个方向,属于强齐。观泽血战的败绩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他,让他每个夜晚冷汗淋漓,难以入眠。淮北富庶的五城沦丧仿佛割去了楚国丰腴的血肉,那痛楚日夜啃噬着他的尊严与恐惧。齐国的战鼓轰鸣之声,几乎就在耳边回响,带着亡国的威胁!反观秦国,这厚礼是剧毒,可若没有这毒药吊命,眼看便要窒息而亡!
熊槐的眼神在昭睢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纠缠难分的蚕丝——有被冒犯的愠怒,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焦灼。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嘶哑,犹如久未转动的石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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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知秦人贪暴……然,放眼天下,除却秦王,还有何人能救孤?还有何邦能撑住我大楚之霸业不坠?今时今日……”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仿佛都耗尽心力,“唯此盟友耳。”
他不再看殿中群臣各异的神色。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压在他的心头。他仿佛已越过山川河流,望见齐国的战车轰鸣,望见燕国岌岌可危的城头狼烟。恐惧如无形巨手,扼紧咽喉。他别无选择。
沉重的玉玦被楚王熊槐从袍袖中取出,温腻的玉石滑入指间。他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那空气里糅合着翻卷白帛的气息、热汗蒸腾的味道,以及远处楚水腥膻的水汽。他高举手臂,玉玦在午后的烈日下闪烁。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一点温润而冷酷的光泽上。
“盟!”
楚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磐石击落深潭。
章华台下,祭坛轰然点燃。青铜牛首炉鼎内烈烈燃烧的火焰冲天而起,赤红的焰舌跳跃,仿佛要将苍穹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巨大的牺牛被宰杀,躯体在神官的号令下抬上祭坛,血顺着纹路沟槽蜿蜒流淌,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压过一切。秦楚两国的玄色、赤色仪仗旗帜在焰光与风中猛烈交缠、撕扯,猎猎作响,红黑纠缠不休。祝史朗声宣读文辞,声震四野,宣告着秦楚之盟已成。那些裹挟着浓重血腥和神明祷祝的盟辞随着熊熊烈火和两色纠缠的旗帜直达天际。
楚王熊槐立在高台的风口上,衮服被热风吹得鼓胀如帆,冕旒在额前不断摇晃,撞击发出细碎声响。他望着祭坛上冲天而起的青烟,望着远处浩渺的汉水,良久未动。中庭那些曾让他心醉神驰的丝绸白光和奔涌铁蹄喧嚣,早已在他眼中褪尽了颜色,唯剩祭坛上的红黑旗影深深烙印在眼底深处。烟灰挟带着火焰燃烧草木牺牲的气息不断扑向他身上华贵的玄朱龙袍,留下点点肮脏的印痕。
下方群臣山呼万岁,声浪冲击着耳膜。熊槐微微闭上眼,耳边轰隆翻腾的声响仿佛已不是万岁的呼喊,而是汉水对岸铁骑奔袭的征兆——燕国城下的战鼓,抑或是齐国兵车压境,碾过淮北的闷雷?
……
秋末的风撕扯着山峦间最后一点绿意,将韩国纶氏城头的旌旗抽打得簌簌作响。城墙斑驳,布满刀斧新旧刻下的伤痕,几处新崩的缺口后,隐约可见攒动的韩军头盔,寒光凛冽。城下土地,已被反复踏践成寸草不生的黑泥沼,几段破烂的云梯斜插其上,如同巨大枯朽的骨架。空气沉甸甸压下来,裹挟着浓厚的焦臭味与一种铁锈混杂着脏器腐败的咸腥气息,无处不在,钻入人的鼻孔,渗进骨缝深处。
秦军深沉的黑色营盘如铁铸的环,紧紧扼住城池西南,营中一片肃杀,唯闻兵戈轻碰的冰冷声响与驷马沉重的鼻息。隔着一片泥泞不堪、遍布浅坑的空地,楚军绛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翻飞,营地里人声鼎沸些,夹杂着些听不懂的楚地方言呼喊,倒显出生气,却也透着久战不下的浮躁。两军对垒之处,一具韩将无头的尸体横在稀泥里,几支折断的利箭深深没入其狰狞的前胸——片刻前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徒劳无功地结束了。
秦军辕门外,一员大将勒马驻立。玄色重甲包裹着身躯,只露出冷硬如岩石的面庞,线条刚硬如刀凿斧劈。正是白起。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了那道狭窄却又遥不可及、箭矢难飞的泥泞空地,凝在城头,许久,方沉沉道:“楚人脚步拖沓,鸣金三日,鼓声未闻。这城墙,啃不动了。”
他身旁一骑,身披楚将鲜明赤甲、领口饰有青铜虎头的昭滑闻言,冷嗤一声,手中马鞭朝城垣一指:“你们秦人的铁骑善战平原驰突,如此坚城,岂是单靠蛮力可夺?强攻徒然折损精壮,倒不如依我昨日之策,再掘地道,分进合击!”
他声音洪亮,隐隐带着火气。
白起未看他,只将目光收回,落在辕门旁斜插的一面韩军黑缨残破的军旗上,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地道?呵,韩军掘穴之声已然入耳。我秦军,从不做活穴中之兽。”
他顿了顿,语带冰棱,“楚王所应我王粮秣,已逾期五日未至。军中存粟仅余七日。此城再耗半月,我部唯有拔营。”
昭滑脸上瞬间凝起寒霜,眼中怒火升腾,他刚欲反驳,猛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狠狠撞碎了剑拔弩张的空气。所有人闻声转头,目光皆被西南黄土道上腾起的一缕烟尘攫住。
一骑,通体墨黑,背负玄色包裹,正是秦王令骑装束,正不要命地驱策着坐骑,如一支脱弦的厉矢,冲破凝滞的秋风,直扑秦军辕门。那马口吐白沫,显然疲惫欲死,那骑士也泥污满身。秦营内霎时骚动,卫士如临大敌,矛戈林立,瞬间筑成一道森然铁墙。
昭滑眼尖,立时辨认出那并非寻常传讯,秦王令骑轻易不离咸阳!他心头猛地一坠,手不自觉按紧了腰间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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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冲到辕门前,滚鞍下马几乎同时,人已扑跪在白起马前,双手擎起一支密封的青铜函,气息断绝般喘息着,嘶哑高喊:“咸…咸阳王令!密送大良造!”
白起冷峻的眉峰骤然压下,他不接函,凌厉目光如刀,切向昭滑,直刺其面门。昭滑瞬间了然那目光之沉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昭滑将军!”
白起的声音带着铁器碰撞的质感,“请移步!秦军内务,不便旁观!”
昭滑脸色铁青,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他胸膛起伏,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狠狠一勒缰绳,胯下战马暴躁地转了个圈。他咬紧牙关,终究一言未发,调转马头,猛地抽了一鞭,率领数名楚骑疾驰而去,身后扬起一道混杂着怒意的不甘尘土。
辕门沉重地关闭,仿佛隔断了整个战场。
咸阳,大秦的宫室耸立在渭水之畔,其势如巍巍山岳。重重宫门之后,深处便殿,炉中炭火灼灼,烘烤着龙涎香的绵长氤氲,却也驱逐不了这深秋透骨的寒意。秦王嬴稷独自一人,枯坐于重茵铺就的席榻之上。他刚刚拆阅完一份来自前线的竹简军报,上面只有五个字——“僵持不下,粮绝”
。
殿内寂静无声,唯闻青铜宫灯内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
微响。嬴稷合上眼帘,指关节却无意识地在面前乌木漆案光滑冰冷的表面反复敲击着,指尖每一次抬起落下,都牵引着殿内光影明灭。那单调而沉滞的声响,在幽深的殿内孤寂地回响,如同夜枭在敲打古旧的木梆。这僵持,绝非他所愿。穰侯魏冉那双精明内敛、却总暗藏算计的眼睛,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角落深处……
这时,内侍独有的、近乎无声却敏捷的步履打破了死寂。一个被风尘覆盖、疲惫不堪的身影几乎是匍匐着爬入殿中。来人并未抬头,只将头深深抵在冰凉如水的黑色地面,双手奉上一支封泥完好的竹筒,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王上……楚国秘使……星夜抵宫……呈楚王书。”
嬴稷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内侍膝行上前,接过竹筒,复又膝行至王前,恭敬地奉上。嬴稷伸出两根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轻易捏碎了竹筒口封着的紫泥,展开那卷薄薄的素帛。
目光扫过楚王熊槐那熟悉的、带着些楚国独特婉转笔意的手书,嬴稷那岩石般亘古不变的冷漠面庞之上,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掠过,如同千年古潭被一枚小石惊起一缕轻波。他将那卷帛书就着明亮的宫灯,再看了一遍。合上卷帛时,紧抿的唇线极轻地松动了一下,随即是一声沉郁、复杂、却又带着奇异的放松之感的吐息,沉沉地融入了暖炉边炙热的空气里。他对着依旧匍匐于地面、不敢稍有动弹的密使道:“来人。安置楚国贵使,奉酒肉,善加服侍。”
次日早朝,深灰的天光刚刚透入巍峨高阔的咸阳宫正殿。文武重臣依班肃立,玄色袍服如同沉默的松林。穰侯魏冉垂目立于文班之首,他身姿端肃,如同一尊静待山崩的海礁,面上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沉静穆,似乎早已知晓风暴即将来临,又或是对这世间风浪已全不在意。
秦王嬴稷端坐王位,冕旒垂下的珠玉纹丝不动。他目光越过群臣,落在远处宫殿高穹的鸱吻之上,缓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冷的石锤一下下敲在群臣心鼓之上:“穰侯魏冉,身负国柄二十载,功勒麒麟阁,然今岁以来,事多舛驳。”
他停顿,殿内如万壑压顶般死寂,连呼吸都已屏住。
“北谋赵地,劳师无功,损我兵士。东和于楚,本欲断齐鲁之臂助,然楚人狡诈,粮秣常缺,误我战期,使联军困于纶氏城下,寸步难移!”
嬴稷的声音陡然拔高,“此皆尔谋划之失,居相位而不能通变于时局,有负于秦!”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狠狠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也砸在满朝文武的心上。穰侯依旧垂着眼皮,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在听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良久,他竟撩起厚重的深衣下摆,整了整袍袖,一丝不苟地对着玉阶之上的嬴稷俯身,一个极其规范的大礼叩拜下去。花白头发,深色衣袍,这一跪叩的姿态,透着难以言喻的苍劲凝重。
“臣……才疏德薄,有负王命。请辞相位,避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