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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章亲自压阵。他的帅车沿着大营侧翼缓缓移动,冰冷的目光透过弥漫的烟尘牢牢盯住核心战场。楚营内部显然没有料到秦军来得如此迅猛暴烈,预备调往营门的队伍尚未就位,就被突入的秦军锐士撞入腹地。
当帅车驶近一段用巨大圆木加固、看起来异常坚固的营垒角时,魏章的眼光骤然眯起。他看到那角隅之内,有一杆大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大纛下,一名楚将身披重甲,头盔上的红缨激烈摇摆,正声嘶力竭地指挥周围一批显然装备更为精良的楚卒进行抵抗。楚卒们以近乎绝望的勇猛扑上来,试图阻挡住秦军第一轮锐不可当的冲击浪潮。
司马错的副将已战死在辕门内侧,胸腹被数支矛戟贯穿,尸身犹持剑拄地不倒。司马错本人左臂重甲被楚军重戟劈开一道裂口,鲜血从缝隙中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臂甲。但他浑然不觉,如同狂暴的凶兽,直扑向那杆大纛!几个誓死护卫的楚军甲士被他的亲兵疯狂缠住。
就在司马错与那楚军将领即将面对面搏命的刹那,那楚将猛地侧身,动作诡异地避过司马错雷霆万钧的一记劈砍,头盔上醒目的红缨剧烈晃动。电光石火之间,司马错看到了他头盔下的脸——一张写满惊惶和死志的年轻面孔!绝不是景翠!
电光石火间,一个致命的念头犹如冰冷的毒蛇噬咬过他的脑海:“诱敌?”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山压顶。他本能地猛力控住向前突刺的身形,硬生生以腰背扭动的代价向后急退!
晚了!
营垒后方的密林中,骤然响起暴烈的战鼓声,如同野兽苏醒的咆哮。黑压压的楚军主力,如同沉默多时骤然爆发的山洪,在真正的景翠大纛引领下,从精心布置的林中隐秘出击点蜂拥冲出!箭矢如同骤然压下的巨大黑幕,兜头盖脸射向冲在最前、来不及回撤的秦军第一阵列。
司马错眼睁睁看着麾下最精锐的一队亲兵在猝不及防的箭雨下无声地倒下一片。他本人后背、肩头的重甲上也几乎同时发出金属与硬物撞击的“夺夺”
闷响,传来钝痛的冲击感。他踉跄着用巨剑拄地稳住身体,目眦尽裂。那杆假大纛下的年轻楚将和他周围的亲兵,在完成了诱敌使命后,面对淹没而来的秦军后续浪潮,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绝望地挥动武器作最后的搏命。司马错狂怒地嘶吼一声,如同狂暴的飓风,巨剑带着千钧之力,挟着他自身喷涌的怒火和力量,狠狠扫过!那年轻楚将手中的环首长刀被巨力震飞,脖颈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鲜血如喷泉般狂飙而出,将那狰狞的面具染得更加可怖。巨剑去势未尽,如同收割麦秆般扫向旁边两名扑来的楚卒,铠甲撕裂,骨肉破碎的钝响令人齿寒。三人几乎不分先后,栽倒在混杂着血腥味的泥泞之中。
“列阵!圆阵!死守!”
司马错的嘶吼完全变了调,带着喉咙撕破的血腥气。最前突的秦军锐士凭借刻入骨髓的本能,在混乱和箭雨中强行收缩集结,举着几乎密不透风的长盾组成临时铁壁。楚军主力凶猛冲锋的势头,重重地撞上了这面仓促结成的金属壁垒!
“击左翼!凿穿他!”
远处,帅车上魏章的声音清晰穿透战场喧嚣,冷静得如同冰封的丹水。
两支早已按魏章事先部署迂回到侧翼的秦军生力锐士方阵,如同两支淬毒的致命匕首,看准楚军主力完全暴露在外的侧后方要害,狠狠地捅了进去!这两支秦军生力军正是魏章早前派遣迂回的锋锐!秦军甲士踏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壁垒般推进,每一步落下都引得地皮微颤。他们所经之处,仓促来阻的楚卒队伍如同遭遇惊涛的朽堤,在撞击的瞬间便被撕裂得支离破碎。沉重的戈矛在秦军手中成了破甲的凶器,每一次凶狠的捅刺都轻易穿透薄弱的楚军皮甲,带出大蓬的血雨和凄厉的惨嚎。楚军精心布设的合围之局,顷刻间阵脚大乱。
“景翠要动!堵住他!”
魏章冰冷的命令再次在亲兵队长耳边响起。令旗翻飞,一队装备着重甲长剑的秦军锐士,如同猎豹般急速扑向那个骚动的方向,目标是景翠的后路!
混乱的战场上,那杆真正的景翠大纛疯狂摇晃了两下。紧接着,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它开始迅速向战场边缘移动。试图阻止其退路的秦军小队在混乱中被一队死士不惜一切代价地拦腰截断。景翠的大纛裹挟着残余的核心力量,在秦军追击的箭雨下,狼狈地冲入乱战的尘烟深处,向东南方向绝尘遁去。
失去了主帅大纛这个凝聚点,还在苦苦支撑的楚军残部瞬间土崩瓦解。溃逃如同瘟疫般蔓延整个战场。秦军的戈矛无情地收割着那些逃跑的背影。章渠河谷的血流浸透了土壤,泥土变得粘稠泥泞,一脚踩下去,红褐色的泥浆没过了士兵的皮制胫甲。
魏章肃立车中,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这片血沃的土地。无数尸体堆积交错,残破的旗帜斜插在血泥里,宣告着又一次属于秦的黑铁胜利。风中飘来微弱的呻吟、浓重的血腥、焦糊味以及粪便的恶臭,混杂一处,钻入鼻腔,如同地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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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像锋利的冰刀,刮过章渠河谷尚未干涸的血泊,也刮在魏章被血污凝结的甲胄上。斥候的马蹄声再次撕裂了冰点般的战场死寂,那骑士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亢奋的赤红:“上将军!甘茂将军……前锋军旗……前锋已至汉水西岸望见我军烽烟了!”
魏章原本如同死水般沉寂的面容,第一次有了裂纹。他用被冻得微微发麻的手指猛地攥紧车辕,骨节瞬间绷得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生生捏碎。“甘茂……”
他低低吐出的名字在寒风中迅速凝结,带着一丝几乎不辨的复杂意味。他猛地一挥手,连带着凝结在臂甲上的冰血晶渣一起甩落,“全军!拔营!直驱大河!”
没有欢呼,只有更加凶狠的沉默。疲惫的士兵们拖拽着带伤的躯体,沉默而熟练地踢灭残余的篝火,收拾起冰冷的兵器。车轮碾过冻硬的尸骸,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一条由钢铁意志和浓稠血泪冻结而成的人龙,向着西北,朝着汉水、朝着那六百里被战火反复炙烤的焦土深处,再次蠕动前进。
行军变成了一场与饥饿、严寒和绝望的角力。干涸的黍粒成了维持生命的唯一源泉。士兵们用粗粝的手指甲抠着陶罐边缘最后一点凝结的糊糊,塞进嘴里。夜里燃起的篝火只能用半干的枯枝点燃,升起吝啬而呛人的浓烟。许多伤员在冰冷的夜晚行军后倒下,再无气息。队伍默然前行,只在必要的号令下达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风!风!风!”
魏章的视线锐利如鹰隼,无数次落在地形图上那标着“城固”
的地名上。斥候早已证实,丹阳大溃后,最后有组织的楚军残部,连同裹挟的部分汉中官员、公族,全都挤进了这座凭靠汉水、据传地势险峻的壁垒之中。那是楚人在这片即将尽丧的土地上,最后不甘的据点。
当“城固”
那座被夯土城墙包裹的城邑轮廓终于自苍茫的地平线上挣扎显露时,魏章的战车在远处山丘上戛然勒停。他凝神望去,只见城头人影稀落如风中残柳,几杆破烂的楚旗摇摇欲坠,如同濒死者的垂死挣扎。整座城池笼罩着一片衰败的死灰。
他甚至懒得开口下达军令。身旁的司马错立刻读懂了他那冰冷目光中的全部含义。那个刚刚接替阵亡副将位置的新锐裨将,像嗅到血腥的年轻猎犬,只等将军微微颔首,便已发出饿狼般的嚎叫,驱策着手下的步卒,潮水般扑向城池!更远处,甘茂麾下的前锋锐士也已赶至城下,如同铁钳的另一面,开始猛烈轰击其他城垣薄弱之处。
预想中困兽犹斗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城墙上的楚卒似乎早已失魂落魄,秦军简易的云梯刚刚架上城头,几乎在眨眼之间,已有黑色的身影矫捷地攀了上去!那身影高高举起染血的短刃,发出短促而狂热的胜利吼叫。紧接着,更多如狼似虎的秦军士兵翻入城内。
厚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充满铁锈腥味的摩擦声中,被一点点费力地拉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掺杂着粪便、尸体腐烂和恐惧的浓烈臭味,如同实质般冲出城洞,扑面而来。魏章勒马入城,马蹄踏在被血和污秽染得滑腻的街道上。城内死寂一片,只有零星几处传来垂死的呻吟或者压抑的哭泣,那是秦军士兵还在进行最后的清理。断壁残垣之间,随处可见自缢的楚国官绅尸体,他们悬吊在烧焦的梁木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更多的,则是倒在自家门前、水井边的平民,绝望地选择了自决。只有极少数的老弱残喘着,匍匐在遍布尸骸的泥泞街道两侧,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死气。
没有想象中的献降仪式。那座据说是楚汉中守令府邸的地方,大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魏章面无表情地走进去,靴底踩在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地上散乱地丢弃着竹简、木牍、破碎的陶器。空气凝滞而沉重。
他缓缓踱至公堂之上,脚步停在象征楚人统治的、雕刻着盘曲玄鸟图腾的主座案前。那华美厚重的几案如今覆满尘埃。魏章伸出手,并未触碰这象征之物,只是极其缓慢、坚定地,将自己从不离身的、沾满泥土和污血的佩剑解下。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回荡在空寂的大堂里。
沉重、冰冷、棱角分明的青铜护手重重地顿放在那铺满灰尘的案面中央,代替了原本属于楚国主人的印绶。
“此汉中之土,尽为秦境。”
魏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斩断万物的金石之力,穿透府邸空旷的梁柱,清晰地送入每一个跟随入内的秦军将士耳中。“即日起,设汉中郡。”
命令立刻转化成行动。几骑快马顶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出,分别奔向咸阳的方向,也奔向甘茂所部的军前——传递的,是汉中全境落定的大捷讯息。与此同时,更多秦军士兵擎着火把冲入街道,火把噼啪作响,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悬吊或横陈的楚人尸骸,用浓烈的油烟重新涂抹城固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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