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东方天色尚呈一片铁青,楚军营地方向却已传来令人心惊的喧嚣。巨大的云梯车撞木相互摩擦发出的呻吟,兵士集结的沉重脚步,金属甲片碰撞零碎的叮当之声,混杂着将领此起彼伏的粗砺喝令,像沸腾的巨浪,一波紧压着一波冲向沉凝的秦军壁垒方向,几乎要将对面墨绿的山峦也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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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匄的战车冲下渡口高地,车轮卷起潮湿的泥土烟尘。前方丹水河水汹涌浑浊,浮桥在河面上颠簸摇摆,载满楚国士兵的渡船如蚁群般涌向对岸。他目光鹰隼般掠过这庞大行动的序幕,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自信。很好,前锋已在对岸立住脚,后续主力即将踏水而过。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三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陡然撕裂了破晓前的死寂!响声来源于丹水上游两岸的山壁。那不是雷鸣,而是山石根基被撼动的可怖震动!紧接着,难以想象的恐怖景象发生了——
两道高达数十仞的浊流巨墙猛然撞破了山峡的束缚!它们并非自然洪水,而是被司马错早已设计好的拦坝死死积储了一夜的丹河水与上游暴洪,裹挟着被骤然释放的惊天动能和无边愤怒。洪流仿佛太古破闸的巨兽,奔腾咆啸,从两处峡谷夹缝中疯狂倾泻而下!
在令人窒息、极其短暂的静默之后,惊天动地的恐怖喧嚣彻底撕裂了丹水河谷清晨的寂静!
“水!大水来啦——!”
丹水东岸河滩边缘的楚军士卒首当其冲,他们正忙着将沉重的云梯和攻城撞木推上临时扎就的浮桥,惊骇的嘶吼刚刚炸响,便瞬间被那排山倒海的巨浪拍成齑粉!水势滔天,无数木料、甲胄、人影,还有营中仓促点燃的火堆,在这灭顶黄汤里只如残渣碎片一般被洪流狂卷。原本宽阔的河面被强行拓宽,滔滔巨浪无情地灌入河谷两岸低洼处,将昨夜楚军主力辛苦布下的庞大阵地瞬间化为一片死亡泥沼。
河滩上,正忙于整顿阵型向对面发起总攻的楚军精锐,突然感觉脚下坚实的大地变成了狂怒起伏的巨蟒脊背。洪峰撞击山崖反弹出恐怖的浪头,如无数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从天拍下!无数兵马尚未反应便卷入了湍急的水势里,冰冷的河水夹杂着尖锐碎石与断木如同亿万把隐形的利刃肆虐而过。被大水淹没的战车在翻滚的水浪中发出断裂的哀鸣,马匹惊恐的嘶鸣与人临死前撕心裂肺的惨嚎搅成一片,又迅即被巨大的水啸吞没。
刚刚踏上西岸、正欲向山坡后秦营仰攻的前锋楚军将士,脚步还在泥泞中奋力向前,骤然被身后惊天动地的浩劫巨响骇然止步!他们扭过头去,顿时目眦欲裂:来时浩浩荡荡的丹水竟化作一头无边暴怒的混沌巨兽,将大后方同袍、浮桥和尚未渡河的后续大军尽数吞噬!震天动地的水啸和兵卒绝望的哀嚎如利剑直戳心窝!
就在这时,那原本静默如同沉睡巨兽的山坡秦军壁垒后方,骤然爆发出震动群山的恐怖呼啸!无数秦军精锐步卒,如同早已与磐岩同色、隐匿多时的地底恶煞,骤然撕破伪装,从壁垒后潮涌而出!他们的身影甫一出现,便已裹着铺天盖地的凌厉杀气向着惊魂未定的楚军前锋猛扑而下!为首几员秦将跃马当先,手中长矟寒光闪烁,口中嘶吼着古老而嗜血的战号。
当!当!当!
几乎是同时,楚军两翼山林深处骤然亮起无数点寒星。那是密密麻麻的青铜弩机在阴影中张弦,如同骤然睁开的恶魔之眼!金属机括冰冷扣动的“咔哒”
声汇成一片催命的密雨,紧接着便是撕裂空气、刺耳得令人牙酸的锐啸!
噗噗噗!
箭雨穿风而至!根本来不及躲避!楚军阵列外围步卒身上甲片迸溅火星,但更多未着全甲的士兵则被锋利的镞头轻易穿透皮甲,闷哼着栽倒下去。更有沉重的弩箭狠狠撞在战车挡板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钝响。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自四面八方骤然爆发!左侧山谷中,司马错手持一柄阔厚铜剑率先跃出,身后数千秦锐士如山洪倾泻,挥舞着寒光森森的短剑长戟猛扑进楚军左翼被箭雨扫射过的混乱阵线!兵刃撞击声、骨骼断裂声、垂死哀嚎声刹那间混成一片混沌的死亡乐曲!
几乎在同一瞬间,右侧密林中如鬼魅般冲出无数黑影,公子疾率领的奇袭精锐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插楚军右翼核心!他们根本不求阵战,而是疯狂地劈开人群,所过之处楚兵如遭雷亟般一片片倒伏。
楚军前锋主将试图稳住阵脚,声音因惊怒而变调:“结阵!向河边结阵!”
但他嘶哑的吼声在突如其来的伏击、水患和多重夹攻的极度混乱中如同投入怒涛的石子,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水西岸的河滩在晨光下已然染上一层妖异的赤红。浑浊的水流中翻滚着楚军的尸体、战车的碎木和失去主人的马匹。西岸山崖下的狭长滩头,成了真正的地狱角斗场。无数楚国甲士在失去阵势后,如同被围猎的野兽,被迫在泥泞和滑腻的血污中各自为战,勉力挥舞兵器与四面八方扑来的秦军缠斗。
一位身形高大的楚军都尉背靠着一辆倾覆的战车残骸,手中长戈舞得如同风车,锋利的援啄一次次凶狠地咬向靠近的敌人。但秦卒的短剑刁钻毒辣,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暴戾。终于,一柄短剑从斜下诡异刺出,狠辣地插入都尉来不及避闪的腿甲缝里!“呃!”
都尉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身体猛地一晃。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名秦卒抓住破绽,沉重的青铜戟如泰山压顶般横扫而过,带着撕破空气的厉啸,重重砸在他没有兜鍪防护的颈侧!沉闷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都尉大睁着难以置信的双眼,身体如同被砍伐的木桩般轰然栽倒在泥浆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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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顶住右面!”
百将扯着早已沙哑的喉咙嘶喊,妄图稳住身侧摇摇欲坠的人墙。但他吼声刚落下,身后那湿滑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密集而怪异的哗啦声。众人惊恐抬头——
翻滚!是燃烧的火球!
无数裹缠着厚厚油脂和干草的球形物事,被秦军自高处点燃后奋力推下陡坡!它们沿着山势疯狂滚动,拖曳着浓烟和燎人烈焰,如同地狱放出的火兽,一头撞入混乱而密集的楚军阵列!
瞬间,人肉焦糊的恶臭刺鼻而来!被撞倒的士兵在地上翻滚哀嚎,火焰迅速贪婪地舔舐上他们身上的葛布衣甲。浓烟滚滚升腾,火海迅速在泥泞的人群中蔓延开来,制造出更大的混乱与恐慌。而秦军掷出的火箭则像毒蛇的信子,还在不断从两侧崖壁上咻咻落下,点燃更多的楚军帐篷和辎重车辆。
中军将旗下的战车区域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屈匄身居一辆驷马战车之上,精铜打造的豪华车厢此时已溅满星星点点的鲜血与泥浆。他狂舞着一柄形制硕大的青铜钺,斧钺过处,扑上来的秦卒如同割麦般倒下。但狂澜已无法挽住。他视线所及,是左右阵线不断被压缩后退的暗红色人潮,是前方秦军重甲步卒如波浪般层层叠叠、踩着同袍尸身涌来的无休止杀意。
“主将!左军陷没了!”
一个浑身浴血、丢了一只胳膊的裨将踉跄扑至车前,嘶哑之声带血,“右翼也垮了!咱们……咱们被围死了!退回东岸吧!”
屈匄染血的眉毛陡然倒竖,他猛地一脚踹翻脚下秦卒残缺不全的尸体,断喝道:“放屁!”
他巨钺戟指前方那个隐在山壁后、高挑如巨兽獠牙般的秦军主将大纛,“退就是死!唯有向前!攻破魏章中军,擒杀此獠!方能置诸死地而后生!”
话音未落,他已狂吼一声:“战车!随我冲阵!破营!”
轰!轰!轰!
在屈匄怒吼令下的同一瞬,秦军壁垒深处忽然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数架体型庞大的巨弩被合力推开!黑洞洞的矢道中,赫然已搭载着小腿粗细的巨弩长箭!它们仿佛早已为这位楚军统帅准备好!
“放!”
随着山壁后一声冰冷嘶哑的号令,紧绷的筋弦松开,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弓弦爆鸣!刹那间,数道粗大的、裹挟着毁灭之力的黑色闪电自高处骤然贯下!
噗!噗!噗!
屈匄那辆刚刚冲出数步的战车前两匹骏马瞬间被一道巨弩贯穿!长箭贯穿马颈后又狠狠凿入战车挡板之中,木屑与血浆轰然迸裂!拉车的驷马轰然悲鸣着倒下!车厢被巨大的惯性猛地掀翻、扭曲崩散!
“主将——!”
护持在侧的亲卫惊恐暴吼,不顾一切扑向倾倒的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