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忽低下去,“你先起来罢。”
疲惫感骤然倾泻而下,在“商於”
二字灼烧出的狂焰边沿凝结为一点冰冷的灰烬,无声坠落在无底深渊之中。
郢都春意渐被残冬最后寒潮席卷消磨,楚宫园林枯枝在风中凄厉摩擦。楚王立于高台栏杆前眺望宫门方向,大氅被朔风吹荡如一面枯槁旌旗。远处甬道尽头终于传来车辙碾雪声——大夫靳尚面色苍白枯槁立于阶下,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双手捧在面前的,是一方小得可怜的匣子。
“大王……”
靳尚的声音被风吹得零落不堪。
楚王三步并作两步抢下石阶,猛地掀开匣盖!只有几支小小、色泽黯淡的竹简孤零零躺在深红的绒衬布上,上面刻字小如蚊蚋:“……张仪于楚时,饮酒失度妄言。秦之所献,非商於六百里,实乃奉邑六里之地也……”
楚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凝固而后彻底褪尽,变成可怖的青灰纸色。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暴凸出来直逼靳尚:“张仪何在?!”
靳尚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未等他回应,楚王已如猛虎般扑向他身后囚禁张仪的偏殿!卫士们刚撞开沉重的殿门,却只见空荡荡的四壁!仅地上剩下一片压皱的、泛黄的简牍残屑。楚王如同失心般抓起那片残简,嘶声念出断断续续的字迹:
“……臣仪使命已成……归国复命于吾王……祈愿秦楚……勿伤邦谊……”
“张仪!张仪!”
声音从喉咙深处炸裂出来,如野兽濒死的凄嚎响彻整个王宫内外!楚王目眦欲裂,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当啷——”
剑刃凄厉颤动的嗡鸣声中,一个跌撞冲入宫门的校尉浑身浴血扑倒在阶前,嘶哑叫喊声如钢针扎穿了整座死寂的王宫:
“武关急报!秦将魏章统兵十万!夺我武关隘口,前师已突入丹水河谷!前锋距商於不过百里!烽燧已燃——!”
最后一个字化作凄厉哽咽,栽倒在朱漆丹墀旁冰凝血泊中。
高台之上,楚王紧攥的剑柄自他麻木冰冷指间滑脱而出,“当啷”
一声落于脚下的石阶,又一路滚落撞击着冰霜覆盖的阶梯寒石直坠玉台深渊;那柄长剑震起的嗡鸣不绝,仿佛是在为整个楚国发出凄厉的绝响。楚王僵立原地,身体如风中枯木般摇晃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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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轸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立于阶旁,寒风撕扯着他灰白的发丝和褴褛的旧袍。他缓缓走向阶下那卷散落的齐国断交盟书残片旁,弯腰拾起一片沾满尘污的绢帛一角——上面齐国朱砂书写的“齐楚永好”
字迹半被冰雪洇湿模糊。
他举目四顾。王宫内外所有目光皆似冻在寒冰之中,仰望着玉台顶上的身影。
陈轸将那残绢慢慢举至眼前,风雪更急,丹墀深处冰霜漫过剑痕。
……
十月初九的霜降得格外早,蒲坂渡口的泥泞地被寒冷冻硬如铁。沉重的轺车轮辋碾压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
声。车中坐着的楚国上大夫景鲤,裹紧了身上的裘衣,依旧挡不住那刺骨河风——如同无数冰凉的小蛇,顽强钻进每一寸缝隙,噬咬着他的体肤与意志。
车驾并未向东楚方向行进,却反常西渡湍急洛水。前方,便是秦都咸阳西面的临晋城与蒲坂了。此次景鲤奉楚王熊槐之令,为的是重提旧约,向秦王嬴驷再次强调两国边界之议。这是桩需要反复咀嚼、小心拉扯的苦差,楚王心忧南方的广袤地境,再三叮嘱:“务必促秦王再作承诺,断勿使秦人再借边界争端之口,蚕食我楚地分毫。”
然而此刻,他的任务陡添波澜。昨日,风尘仆仆的秦国使者在驿馆里堵住了他:
“禀上大夫,”
秦使面颊冻得僵硬泛红,语气却恭敬强硬,“寡君有请:秦、魏两君不日会于临晋、蒲坂,特请上大夫屈尊观礼,共襄盛举。上卿张仪言,‘此正楚大夫通晓秦魏利害之良机也’。”
观礼?通晓利害?
一股混杂着警惕与荒谬的寒意,顺着景鲤的脊骨直爬上来,远比洛水卷起的寒风更冷。
景鲤心里如浪潮翻腾。观秦魏之盟,实乃犯齐楚之大忌。秦王设此局,居心实实叵测。然若断然回绝,触怒强秦,边境战火必立燃。自己孤悬秦国疆土,车马皆是秦王所派,何曾有片语推拒之权?此乃请君入瓮,去不去,已不由己身决断。
车外喧嚣渐盛,隐约可闻宏大的钟鼓之音。景鲤掀开车窗厚帘。朔风扑面而来,寒意如针砭骨。眼前景象令他屏息:大河宽广如苍龙咆哮,惊涛拍岸,卷起漫天雪白碎玉。河畔临时高台已搭建起来,旌旗招展,蔽日遮天。黑底朱字的“秦”
旗与深沉的“魏”
旗如同搏击的猛禽,在朔风中猎猎招展,凛冽而肃杀。顶盔掼甲的秦魏甲士如林而立,长戈矛戟在惨淡天光下映着瘆人的寒芒。
他的车驾被一路引至高台侧旁,一个距离主位极近却又被那巨大、描绘着狞厉兽面纹的屏风有意无意遮挡的位置停下。这姿态微妙:似示亲热又显疏离,似邀参与亦难窥全貌。
屏风的缝隙间,清晰映出秦王嬴驷的身影。他高踞主位,头戴玄冕,玄端肃穆,宽肩厚背,面容并不显露一丝常年的征战风霜,反倒流露出一种笃定自若的风采。其旁侧坐着魏王,身形在珠玉映衬下亦显魁梧,却总是不自觉微微前倾向秦王方向,袍袖偶尔不经意地轻拂过秦王案几边缘。
司礼官高声唱喝,声音在河风鼓荡下依然清晰可闻。侍者趋步向前,奉上有如墨玉般沉静的玄色酒樽。秦王、魏王先后接过,立于高台之上,面向激流奔涌的滔滔大河。
侍者再趋步,捧上一柄锋利短刃,那金属映着高天寒日,流转出刺目冷光。秦王执刀在手,面无波澜,刀锋倏然划破旁侧早已捆缚静候的黑色公牛脖颈。温热的殷红血泉瞬间喷射而出,带着腥气,嘶嘶作响地落入沉重的青铜巨盘之中。血光映着嬴驷深沉如古井的双眸。
他将血酒倾倒入奔腾的河水,口中祝祷:“苍苍上河,明鉴予心!秦、魏同盟,永固盟好!此心昭昭,如日如月!若违此盟,天厌之!地殛之!”
洪亮的祭告回荡在河水咆哮声中。大河水势仿佛应和,激起浊浪冲天,泼溅到高台边缘。嬴驷巍然不动,玄色袍服的宽大下摆被腥风卷浪濡湿,色如凝血。
景鲤透过屏风缝隙窥视全程,耳闻祭告,心底寒意更深。秦魏之盟此刻如此隆重祭告,意在震慑何人?楚国首当其冲。这滔滔河水,将带走黑牛牺牲的滚烫血液,也将把这场看似永固的盟誓传向四方。
祭礼罢,钟磬稍歇。众宾客在席位上渐生低语。就在这片刻松懈时,一个身影悄然从景鲤身后侧席转出,仿佛不过一场寻常挪动。景鲤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者。其人高颧骨,下巴微尖,薄唇常抿如尺线刻画,眼神锐利,精光内蕴,正是秦王心腹、权倾列国的秦相张仪。
张仪动作自然流畅,袍袖在躬身施礼间几乎拂过景鲤身侧的案几边缘,声音平和如水:“楚大夫。鄙人观礼多时,深以为憾。如此重要盟约已定,楚使偏隅一席,何其冷落也?”
景鲤微微欠身还礼:“外臣奉寡君之命而来,不敢逾越礼数。”
张仪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像古筝拨响前的那一缕轻颤。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寒潭深处逸出的水泡,低沉而明晰,每个音节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冷意,悄然钻入景鲤耳中:“敢问大夫,临此盟礼盛大,秦魏齐心如此,未知楚王可得闻之?可有片言只语托大夫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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