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黑色的战旗如同凭空撕裂了阴沉的天空。甲叶碰撞的冰冷之音由远及近,汇成沉闷的雷霆,从三面压了过来!那是自函谷关衔尾追来、以轻锐闻名天下的秦骑和步卒,他们披着重甲,如同一道道移动的铁壁。弩箭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比风声更为刺耳。尚未从函谷关噩梦中惊醒的韩赵联军,瞬间崩溃!抵抗犹如浪花拍击山岩般徒劳地溅起、消散。兵刃的交击声只持续了短促的一阵,便被更恐怖的冲击淹没。
楚王宫阙的飞檐在冬日的惨白下显得愈发冷硬森严。熊槐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立于最高的露台边沿。寒风卷起他袍袖的下摆。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近,脚步落在冰冷的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杜赫停在熊槐身后数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苍老的面容被天空的灰光映得愈发凝重。
“报大王……修鱼……韩赵联军尽墨。”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字句却像裹满了霜凌的石块砸在地面。
熊槐的身体仿佛在那瞬间被无形的重锤猛击,摇晃了一下。他用力抓住冰冷的石栏稳住自己,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是长久地、死寂地凝视着宫墙外连绵起伏的萧索楚地山水。
“魏国?”
很久之后,他才听到自己喉咙深处挤出的干涩音节,像砂纸摩擦着枯木。
“使者已入咸阳。”
杜赫的回答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水。
熊槐不再言语。一阵更为猛烈的寒风骤然卷过露台,刮得他玄色深衣紧紧贴住身躯。露台高栏之下,便是郢都鳞次栉比的屋宇。楚国的土地在冬日里显出沉沉的青灰色,远处的大江如一道凝固的铅灰色带子。他极目南望,越过起伏的丘陵城郭,在那天际线之外,是百越之地。姑苏城的轮廓或许已在他想象中拔地而起。他又缓缓转头向北,穿过苍茫的云霭,函谷关似乎永远地留在了身后,而临淄城则在那不可见的远处无声盘踞,释放着无形的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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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悬。天下之大,只余楚国。风在高台之上奔涌流窜,发出呜咽般的呼号。熊槐笔挺的身躯在那辽阔无垠、却又令人窒息的天地图景前,渐渐化为一座沉默的孤岛。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粗粝冰冷的露台石栏。这冰封的石头,与他此刻的心境,一般无二。
身后,空无一人的广阔殿宇深处,一只被供奉于高案上、曾经承托过周天子胙肉的青铜承盘,在呼啸而过的寒风中竟轻轻晃动了一下。盘底,早已干涸的油脂残留,裂出一道细细的、蔓延开来的纹路。
……
暴风骤雨敲打着郢都宫殿的琉璃瓦,雨声混沌如鼓点,而楚宫之内却一派蒸腾喧闹。巨大的青铜鼎中煮着白气弥漫的羊羹,缭绕的水雾裹着肉香飘荡。熊槐面颊泛着酒后的红晕,斜倚于丹陛高台上的锦缎衾褥,醉眼微醺,欣赏着殿堂中央那十余位细腰舞姬如弱柳扶风般扭动的躯体。纤细腰肢扭出缠绵弧度,裙裾彩带翻飞似迷离蝶翅。舞步愈急,丝竹管弦之声愈亢,如同要将这华丽宫室撑破。
“好!”
一名陪侍卿大夫突然高喝,随即引来席间一阵附和。席上众人高举酒爵,酒液泼洒浸湿袖口,人人皆为君王所喜的柔美舞姿迷醉喝彩。
一片喧嚣里,一个身影自殿门而来,一身深青袍服,逆光而行,宛如骤雨前的云影坠入华堂。他步伐不疾不徐,径直走向熊槐。殿中喧闹稍息,诸多目光骤然汇聚其身:面容清瘦似刀削,目光炯炯,步态笃定,袍摆间沾带的湿冷雨气竟似驱散了鼎中肉羹散发的几分燥热。
“大王,”
声音不高,却如静水流深,压过了丝竹余韵,“郢都连日大雨,城外村落恐已积水成渊,若再不开仓平粜、疏浚沟洫,恐有大灾。”
舞乐骤停。熊槐费力睁开迷离双眼,眉头蹙起:“屈原?今日乃寡人宴饮欢娱之时,有何琐事不能改日再奏?”
屈原则神色不变,更近一步立于丹陛之下,深青身影与周遭金碧富丽格格不入:“春雨绵绵,非止一日。臣方才自城郊归来,路遇田夫,言道今春播种多受阻隔。农为国本,岂能称‘琐’?”
他语音清晰无波,“臣恳请大王,即刻下诏,开放仓廪,赈济灾民,减免受灾田亩赋税。并趁此雨水丰足之机,劝民垦殖荒畴,广种菽粟。农桑盛,则仓廪实;仓廪实,则可养壮士,铸利器,以备战守。此实乃‘励耕战’之要义。”
席间霎时一片死寂。令尹子椒手中的青玉酒尊猛地砸向青铜盘盏,发出尖脆刺耳的碰响,酒液迸溅于锦绣茵席之上。
“屈原!”
子椒须髯怒张,声音高亢得微微颤抖,“朝堂纲纪皆在你眼中?此乃王廷宴饮之所,岂容你这般无礼僭越,危言耸听?”
坐在令尹身侧的靳尚,手捻胡须缓缓摇头,狭长眼缝中精光流转:“屈大夫心忧国是,诚然可嘉。然而,凡事当顺势而为,大王春宴吉时,骤言灾患,怕是徒惹忧虑,反而……不吉啊。”
他尾音拖长,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熊槐阴沉的脸色。
屈原背脊依旧挺拔如青松劲拔,目光从那些面色各异的卿贵脸上掠过,只定定落于王座:“此非屈原一人之私见,乃关乎我楚国黎庶活路。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熊槐脸色变幻不定,耳畔舞乐已冷,心底酒意尚存。殿外风雨声愈烈,透过雕花窗棱,隐隐夹裹着模糊不清的遥远喧嚣,似兽吼,又似人群呜咽。他最终挥手,烦躁如驱蚊蝇:“好了!此事……容后再议。歌舞再起!尔等莫要扫寡人兴致!”
丝竹声又勉强咿咿呀呀地响起来,舞姬腰肢重摆。屈原伫立原地片刻,眼中光亮骤然暗淡,如将熄星火。片刻的沉寂后,他转身,不再置一词,那沾满泥泞的深青色背影,无声地融入殿外混沌的风雨之中。
天蒙蒙亮,屈原已登临郢都城门楼。湿冷的雨雾缠绕,他俯瞰城下景象:浑浊浑浊的水流卷着泥浆缓缓漫溢,淹没了离城门不远的低矮农舍的土墙基,茅草屋顶漂浮其中,如倾覆的舟船碎骸。
“屈大夫。”
身后传来苍凉之声。屈原回身,见一老者艰难爬上门楼石阶。他衣袍半湿,沾满泥点,腿脚蹒跚,面上刻满沟壑般的纹路。
“老丈何来?”
屈原忙扶住他。
“老朽西郭三里,陈家埭人,”
老者喘息未定,指着城下那片泽国,“大王……大王准许开仓了吗?”
浑浊老眼里满是血丝,带着绝望也混杂着最后一点期盼。
屈原喉头滚动,艰涩开口:“灾情,大王已知晓。”
他避开了那个关键答案。老者眼神骤然熄灭,身体一晃,重重坐倒在冰冷潮湿的条石阶上,枯瘦手掌捶打地面:“王廷宴饮不绝,粮仓却不肯开……天欲灭我等小民乎?”
城下浊水又漫上一分。被污水围困的茅草屋群落里,渐渐响起妇女压抑的哭泣、孩子的惊啼,间或夹杂男人绝望的号呼,撕扯着将明未明的阴惨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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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