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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郢都迷雾(第2页)

某日黄昏,晚霞如血泼满天空。项离正在渠底弯腰校正一处关键拐点沟壁的平滑度,伸手去丈量。忽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旁边土堆上滑下,正撞在他背上!

项离毫无防备,踉跄几步,重重跌入刚被挖掘还蓄积着浑浊泥水的浅坑里。呛人的泥浆糊了一脸一身。

“大夫饶命!小人该死!”

那名役夫面色惊恐如死人,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泥水中瑟瑟发抖。

项离胡乱抹去眼前泥水,看清面前的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役夫。老人眼中只有无尽的惊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手中挖土的耒锸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项离喘了几口粗气,缓缓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在满身泥浆里摸索支撑着爬起。他没有出声斥责,只是默默掸了掸湿透粘腻的衣袖,仿佛那上面沾染的只是雨水尘灰,而非代表灾难命运的浑浊水渍。他弯腰拾起老人脱手的耒锸,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而后轻轻塞回那双布满厚茧与泥泞的枯槁手中。

“扶我上去。”

项离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磨砂石相刮,却并无怒意。

老者一愣,随即赶紧擦了一把浑浊泪水,伸手用力将项离扶住,两人一同费力地爬上渠岸。

项离立在渠沿,目光穿透血色晚霞看向北方。远处天穹被沉沉暮霭笼罩。那里,是长垣的方向。

老者顺着项离目光远眺,嘴角苦涩抽动:“大夫……这水……真是会顺着咱们挖的沟,乖乖听话往北边去么?”

他声音压低,充满了宿命的茫然不安。

项离并未立即回话。他的目光如铅,沉甸甸凝固在远眺的虚空之中。水,真的会如此听话么?

风猛烈起来,刮过原野呜咽如泣。他挺立的身影在血色斜阳里拉出一条沉重而孤单的细长阴影,牢牢钉在泥泞大地上。

一日日过去。项离面容迅速枯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如陡峭山岩,眼窝深陷如两个寒潭;原本清晰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如同干涸河道中龟裂的地表,疲倦刻蚀至骨。他手中那卷已被泥水多次浸透染花、变得沉重不堪的推算帛书几乎从不离身,手指翻动时轻微发抖。每一个关乎水流方向坡度的微小细节,他都要亲自反复勘察验算数次,直到确定万无一失。他脚步虚浮在泥泞工地中穿行,每踏出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困倦如同无形浓雾缠绕紧勒他的神魂,仅靠一股燃烧到极限的心智在支撑,榨取着躯体中早已枯竭的力量。

渠首的木闸,由整根合抱粗的巨木纵横榫合而成,像一堵狰狞的黑铁怪物沉坐在预留的闸基上。几名赤膊壮汉正喊着粗犷单调的号子,挥动沉重的方石大木夯,将其一层又一层锤击沉入泥水深处。每一下重击,都使木闸向大地更深处嵌入一寸。浑浊的积水在木闸前缓缓聚积起一小片浅洼。而闸门下方,预留的沟渠开口,如同通往幽冥深渊的喉咙入口,深邃幽暗,沉默地等待着那撕裂的奔流一泻而出。

闸基彻底稳固的那一日,将军屈拓又驱车而来。这一次,他身后的兵士押解着一名形容枯槁、衣甲破碎不堪的韩国俘虏。那韩兵双颊深陷,嘴唇干裂渗血,双目中充满死灰般的绝望麻木。

屈拓翻身下马,阔步走到闸基前,目光残忍阴鸷如同审视即将被自己撕裂猎物的猛禽。“项大夫,”

他粗声开口,拍了拍高大木闸粗糙冰凉的表面,木头发出的沉闷声响令人齿寒,“万事俱备,只待王令!待此闸一开,滚滚大河,便是送予韩人的一口沸腾铜鼎!定要将那长垣城内外,烹至焦炭残骨方休!”

他忽地揪住被缚韩兵的后颈发髻,将一张痛苦至极的面孔强行扭到闸门深穴上方,“看仔细了!韩狗!记着!这便是你们长垣狗贼掘断济水、坑害我楚国生灵的报应血债!这是你祖坟的方向!”

项离正弯腰用手探试闸门侧壁接合的密封度,冰冷浑浊的泥水浸透他的衣袖,丝丝寒意从指尖直钻入脊椎深处。听到屈拓的话,他的背脊微微一僵。那被押解的韩国士卒在他视线余光中徒劳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垂死般的绝望呜咽。项离缓缓直起腰,转过头。

那一瞬,他看到了韩俘眼中极致纯粹的恐惧光芒。

它尖锐如同烧红铁钉猛然刺破项离连日来强撑的麻木壁垒,一道从未预料的细微裂缝骤然在心底某处炸开!他无法再看,飞快垂下了视线。

“时辰……将至。”

项离喉咙里干涩滚出几个字,声音模糊得几乎无法听清,“将军……严督守闸吧。”

他不再理会屈拓,转身沿着蜿蜒渠岸沉默地走开。身后远远传来屈拓对士兵的厉声呼喝,韩国俘虏被强行拖下闸口的嘶声痛吼如同鬼魅般咬噬着他越来越远的足迹。

夜色如同墨汁般自天空压落,沉重粘稠。次日就是决堰放水之日。项离独坐在工棚内一盏如豆的孤灯之下。灯光昏黄微弱,仅够勉强照亮他紧握的双手——那双手因长期浸水、日夜劳碌早已布满细小皲裂伤口,因死死按压着展开的渠图卷轴边缘而僵直发白,骨节嶙峋可怖,如同将死鸟类的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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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图的每一寸线条都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幻化为长垣城垣在滔天黄水中摇摇欲坠;幻想中奔涌洪水冲刷过韩人村庄,冲垮泥土堆成的矮屋;水中浮沉挣扎的人影,其中竟似有白发老人,眼神哀绝如同他曾在山岗上见过的楚地灾民——那眼神穿透时空,死死钉住他灵魂深处!那白发老人枯槁绝望的目光又突然变幻为一张满面泥水、无声惨号的韩俘面孔!

项离全身猛然一震,惊怖之下倒吸一口凉气!粗陶油灯火苗被这骤然而起的气流猛烈摇动,在他粗糙扭曲的面容上投下无数鬼魅般疯狂跳跃的阴影!

他呼吸骤然急促粗重起来如同风箱鼓动,骤然站起!枯槁的身躯僵硬摇摇欲坠,如同秋叶即将挣脱枝头。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简陋的工棚,一头闯入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秋夜黑暗之中!

旷野风厉,吹得他单薄的衣袍如帆鼓动,似欲将他卷入无底深渊。项离在闸口不远处仓惶停下脚步,如同濒死旅人攀扶到唯一浮木。他佝偻着背脊,大口大口吞咽着冰凉刺痛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双眼死死大睁,瞳孔深处映出前方那雄踞在沉沉夜幕中的巨大闸体轮廓——它如同一座待命噬人的洪荒巨兽巢穴,此刻沉默着酝酿即将爆发的灾劫之力。

天未亮透,稀薄的灰白晨光费力挤过沉重的云层,泼洒在济水之畔黑沉如铁的木质巨闸之上。渠首处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兵士与役夫,黑压压一片。他们手中的青铜戈矛映着黯淡冷光,无数道沉重而焦灼的目光牢牢钉在闸前那一道高峻身影上。

项离独立于闸首垒起的新土高台,面对脚下这扇决定着无数命运的巨兽之门。他裹着沾满泥灰、宽大异常的粗布深衣,身形愈发单薄得像是风里残烛。一张脸如同被风霜浸透无数岁月的粗砺青岩,颧骨处皮包骨头清晰可见,唯有双眼中烧灼着最后一丝执拗狂烈的光焰。

他身后台阶之下,屈拓一身凛冽铁甲,跨立在战车上,双唇紧绷成一道凌厉刀锋。其麾下精兵排布,戈矛如林蓄势,沉默而肃杀的气息仿佛要将空气也凝冻住。

项离的视线上移,目光沉重地扫过面前这道以整根巨木垒砌、纵横榫合、坚逾磐石的巨闸。这粗犷、冰冷、沉默的造物正静静等候着雷霆万钧的命运降临。远处济水汹涌的咆哮声隐隐传来,那是被短暂束缚、积压已久的洪荒之力在疯狂擂打着闸门!每一声撞击,都让项离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那沉闷轰鸣似一头被囚禁的滔天黄龙在深穴地底发出迫不及待的暴怒狂吼!

鼓声猝然炸响!沉重!蛮横!原始!如大地血脉搏动,悍然撕裂了天地间所有死寂!这是行刑前的最终号角!

项离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骤然投向负责放闸令的水工官。厉声高呼,每一个字都似从心口深处撕裂喷出:“落——石!固——闸——基——”

命令如巨石撞入人群!

“嘿——唷——!”

应和的声音震耳欲聋响起!最前排的役夫赤膊怒喝,青筋迸裂!他们协力推动着巨大无比的绞索轮盘。粗如臂膀、浸透了桐油的藤制缆绳深深绷紧,发出濒临极限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吱”

呻吟!闸外支撑的木架被巨力硬生生绞动,缓缓移除!那承载着无数生命的巨大闸体微微摇晃一下,如同沉睡巨人舒展身体,便轰然沉落!结结实实坐死在了预留的闸基石槽之上!

整个闸门骤然发出沉雷般的闷响!

世界短暂陷入一种空茫的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连目光都凝固不动。项离瞳孔收缩到极限,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如锤击破鼓!

下一秒,可怕征兆惊现!

浑黄的浊水如同无数条阴险恶毒的巨蟒骤然从新筑土墙最微小的缝隙中猛烈钻出!紧接着,土墙内部发出一连串沉闷、骇人的断裂声!随即,如同天崩地裂的巨响——“轰!!!”

石槽与闸体紧密咬合的致命缝隙被积蓄的洪峰找到突破口!积蓄已久的狂暴压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粗野咆哮的黄河之水如同发疯的千万匹黄鬃烈马,汇聚成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巨柱!它携带着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顶天立地的狂暴巨人,悍然撞碎那道刚刚筑成、象征楚人智慧与力量结合的闸体!沉重巨木被这股摧枯拉朽之力凶残撕裂成漫天碎片!断裂的粗木如同巨人骨碎刺破水幕,裹挟着浪涛射向天际,又重重砸落下来!

浑浊浪头疯狂喷涌,冲天而起,刹那间高过堤岸!项离只觉一股带着土腥死亡气息的巨力狂风铺天盖地扑打在他身上!冰冷的黄泥浆水兜头浇下!模糊了他口鼻耳眼!

“引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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