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旗帜之后,郑国庞大的军阵逐渐完整地显现出骇人的轮廓。
前排是如同移动金属森林般缓缓推进的重装步兵方阵。青铜头盔在晨光里反射着大片连成片、令人心悸的暗铜光泽,密匝如蚁的士兵身披厚重的皮铜复合甲。他们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大地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前排士兵手持长近一丈的巨型长戟,密林般地斜刺向前方天空,形成一个巨大、冰冷的锋刃夹角。其后几排士兵则手握长度略短的戈矛,如伺机而动的毒蛇,随时准备刺向被长戟阻挡、突破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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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重装方阵的两侧翼梢,则飘动着众多稍小些的军旗。旗下是数目不详、但行动迅捷的战车部队。轻快的战车在平坦的荒原上保持着奇异的机动性,轮毂发出连续的、急促而清晰的辚辚声。车上射手警惕地巡视着空旷战场上的楚军阵列,不断调试着手中的武器,寻找着可能出现的薄弱环节。
一面面郑军各色军旗在风中鼓荡翻滚,如同聚集在食腐大兽周围的秃鹫群旗。
楚军阵中一片死寂。没有骚动,也没有号令,只有无数只手将握持的兵戈悄然攥紧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坡顶之上,舒子共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彻底冰封凝固。他猛地抬高了自己巨大的硬木弩,弩臂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绷紧的颧骨。他那狭长锐利的眸子锐利无比,瞬间锁定了敌阵最前方一名举着赤饕纹战旗的旗手。旗手厚重的铜盔护耳下露出的半张脸和虬结的脖颈,在舒子共的瞄准视野中骤然放大,无比清晰。
“弓——弩——!”
舒子共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金属共鸣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肃杀凝结的空气,传遍弓弩集群所在的缓坡。每一个字都如同锻锤砸下,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气,胸肺扩张带来瞬间的眩晕感,紧跟着的是更坚定的稳定。
“目标!敌军前部三百步!三叠连射!无令不得停!”
他厉声下达指令,眼神锐利无比,如同出鞘的利剑,“破!”
最后一个“破”
字出口的同时,他那紧扣悬刀的食指猛地向后一挫!指尖的皮肤甚至因为突然的爆发力而微微开裂。
嗡!
机括剧烈撞击的闷响伴随着弓弦瞬间释放积蓄了全部力量的巨大嗡鸣,在冻凝的空气里骤然撕裂!
几乎与他发出的指令和机括震动同时,那蓄势已久的巨弩上粗长沉重的弩矢咆哮着离弦而出!高速飞行撕裂空气,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尖啸!目标正是那名郑国旗手!
那名双手紧握沉重旗杆的郑军旗手,整个上半身如同被无形的巨大战锤猛砸。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原野!沉重而锐利的弩矢尖端先是以沛莫能御的巨力撞碎了他胸甲正中那片薄弱的青铜护心镜,强大的冲击力余势不衰,猛地将他整个人向后掀离地面!旗杆随之剧烈倾斜、摇摆。弩尖从他背后爆开一团猩红的血雾,带着一缕缕破碎的甲片碎革和温热的脏器碎片激射出来!猩红的液体喷洒在冰冷的冻土上,瞬间冻结成一种怪异的紫黑色冰壳。这名壮硕如熊的旗手如同被狂风折断的枯木,重重地向后仰倒,赤饕旗幡歪斜着,沉甸甸地压落在他残破的躯体上,如同覆盖上一块裹尸布。
就在这旗手被洞穿仰倒的瞬间,整个郑军重步方阵的推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冻结了一瞬。然而,也仅仅是一瞬。
紧接着,如同炸开的巨大闷雷,整个楚军步弓弩阵列齐射的呼啸声淹没了舒子共那一声强弩独奏般撕裂的锐响!
“射!”
“射!”
“射!”
各级军官的命令声嘶力竭,却又迅速被弓弩齐发的可怕喧嚣彻底吞没。
天空骤然黯淡下来!
数不清的箭矢如同巨大的、会移动的狰狞黑影——如同史前灭世的恐怖蝗群降临!它们离弦瞬间汇聚成一个恐怖的乌黑罩子,遮蔽了初升的、带着寒意的阳光。弩矢、长羽箭在重力牵引下划出无数道令人心悸的抛物线,越过楚军前排犀甲巨盾构成的铜墙铁壁,越过车兵阵头顶,带着积蓄已久的死亡力量,如同一块飞速扩张的、由淬火精钢打造的恐怖乌云,黑沉沉地朝着那一片青铜和皮革组成的郑军重步兵方阵猛压下来!
噗噗噗噗噗……
如同暴雨砸入淤泥的密集响声从郑军阵中骤然爆开!
坚固的大盾被强劲有力的弩矢狠狠凿穿,木屑混杂着铁锈般的血雾迸溅!戈矛折断的咔嚓声不绝于耳。前几排重步兵那看似厚实的甲胄在密集攒射下变得千疮百孔。青铜甲片在强大冲击下碎裂,内里鞣制过的多层硬牛皮也无法完全抵挡。一支铁羽箭狠狠扎进肩头,那士兵口中喷血;两支弩矢同时贯入一名重盾手的胸膛和小腹,他口中喷溅出大股污血;无数根箭杆尾部的羽毛在痛苦挣扎的人堆里微微颤动。第一轮齐射过后,那原本坚不可摧如钢铁堡垒般的郑军方阵前沿,仿佛被无形的利齿啃噬掉一大块,出现了一排不规则的缺口,缺口内外,倒卧了数十具被射成刺猬般、仍在不自主抽搐的躯体,猩红粘稠的液体从破碎的创口中汩汩涌出,迅速在冰冷的泥土上蔓延,画出令人作呕的轨迹。
如同冰层裂开的第一条缝隙。
楚军方阵里爆发出压抑的狂吼!前排士卒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血性与凶悍被激怒而出!他们用手中的戈矛奋力敲打着厚重的犀皮大盾,发出山摇地动的恐怖声响!
“楚——!楚——!楚——!”
这愤怒的咆哮如同滚雷在霜冻的原野上冲撞!士兵的面孔扭曲,青筋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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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之贾眼中那隐忍的火焰终于彻底狂燃,几乎要灼穿面前的空气!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柄沉重的青铜长戟,戟尖上冰冷的寒光被他这一抡撕裂了霜气,在半空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光!
“右军!”
他浑厚的吼声压过身后车卒和甲士的怒吼,“锋矢阵!”
他身后的亲兵立即挥动一面红色三角令旗,猛力地左右上下摇动!号令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出去。
“御!”
他身边的驭手同样发出粗野的吼叫,双腕猛力一抖马缰,狠狠地抽打在挽马的脊背!车轮处缠绕的粗大绳索被解开!
“驾!”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战车的驭手发出炸雷般的叱喝。他们用力挥动马鞭狠狠抽下!
嗖!嗖!嗖!
沉重的鞭影撕裂清冷的空气!吃痛的四匹挽马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鸣!它们强壮无比的脖颈骤然绷紧如铁石,拉直了缰绳!巨大的马蹄猛烈地刨打着坚硬冰冷的冻土,激扬起混杂着草屑和冰渣的尘埃!
车轮轰然转动!
巨大的、包铁的实木车轮骤然挣脱羁绊,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开始转动!车轮碾过布满寒霜和细碎冰晶的枯草甸,发出恐怖而沉闷的碾压声,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着。车上甲士的铜甲叶、腰间佩挂的短剑、盾牌边缘的铜钉都在巨大的颠簸中相互碰撞,发出急促而混乱的金铁交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