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熊当被巨响和血腥彻底惊散了酒意。骤然起身,抓取榻侧悬佩的长剑试图出鞘自卫——然而,太晚了!一道利箭般的黑影从头顶巨大的承尘阴影中无声倒坠而下!手中冰冷的短剑借着下坠之力,精准无比地狠狠贯入楚王宽阔的胸膛!
“呃……”
熊当所有的声音被堵在喉间,双目骤然怒睁。不可置信、瞬间的剧痛、以及巨大的茫然淹没了他——他高大的身躯如巨树被风暴摧折般僵硬了一刻,胸前华丽的玄鸟纹丝衣上,暗红的血渍疯狂地洇开,随即整个人轰然向后倒塌!沉甸甸地砸在云母席上,激起一小片尘埃。那尚未出鞘的长剑滑脱手掌,冰冷地落在冰冷的玉砖地面上,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
季炎绝望的嘶吼被堵在了喉咙深处,化作了野兽般含混的咆哮。眼前血光弥漫,整个世界只剩下刺客纵身撞碎后窗的身影和夜风卷入的寒意。王倒卧在地的身躯如同折断的巨木。季炎目眦尽裂,所有力量凝聚在双腿猛地蹬地,不顾身后兵刃撕开的刺痛,直扑那扇破碎的窗!身后是侍卫们疯狂的怒吼和刀枪撞出的星火。他冲上窗外高阶,脚下绊到冰冷的躯体——是负责殿后的一名持弓禁卫,颈间只剩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
疾风如刀刮过季炎面颊。夜色如浸透浓墨的幕布沉厚无边,远处宫苑深处几点飘摇的火光,如同冥府里勾魂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场追逐。他眼中只剩下前方数条如鬼魅般疾驰逃入更深沉黑暗的身影,足尖在高阶上只一点便飞身扑下!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侧方假山嶙峋怪石之后,一道乌黑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急弹而出!仿佛蛰伏于阴影深处、早已预判好角度的毒蛇!那影子手中一道奇长而狰狞的青铜殳撕裂夜的空气,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尖啸!直捣季炎胸腹空门!
根本无从抵挡!冰冷的锐器重重捅入皮甲的缝隙,凶狠贯穿躯体的力量几乎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剧痛如汹涌火山在季炎体内炸开喷涌,腥甜的液体瞬间涌满口腔喷溅而出!他如被狂风撕裂的纸鸢一般向后摔出,滚落在冰冷的石阶下方,额头撞在坚硬地面发出闷响。
拼着最后残存的一丝神志,他竭力翻转,染血的视线越过宫苑交错繁复的飞檐斗拱,向上追逐而去。章华之台高处,那面凭栏之处,一道挺拔而熟悉的身影在幽微宫灯光晕里投下一个冰冷的轮廓——司马景桓!他似乎也在凝望着下方这场惨烈的杀戮余韵。下一刻,他仿佛只是无意间抬起了宽大的素色深衣衣袖,用指尖轻拂了一下袖缘处——借着浮动的微光,季炎模糊的眼底甚至捕捉到了那丝绸袖口上,一滴极细微的、刚刚溅落其上、浓得化不开的血珠……季炎目眦深处最后的火焰,被无边涌来的黑沉彻底吞没。身体里每一滴流走的热血都在无声呐喊着那个凝固在胸甲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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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惨淡如将熄余烬,在巨大连绵的宫殿群玄色檐瓦上艰难挣扎出最后一分光芒。宫人皆垂首跪伏如泥塑木雕,细微的啜泣在空旷回廊里飘荡不去。
“父王……”
年轻的太子熊疑扑跪在云母席畔,泪水汹涌滚落,沾湿了前襟,双手紧紧抓住父亲那业已冰冷的、染满黑红浓血的手掌。父亲的胸口,那个致命的创口已被宫人仓促擦拭掩盖,但浓烈的血腥气却如同铁锈的咒语在室内固执地盘旋不去。少年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父亲的手背上,却唤不回半分暖意。
新王。
这两个字沉重如昆仑倾塌,压在所有人心上。身着丧服的楚国重臣们如同幽暗礁石沉默跪拜着,玄衣与素裳的沉重界限仿佛刀锋刻痕清晰分明。无人敢出一声议论,唯有垂首之际眼角的余光里,彼此交换着惊悸、猜疑与更深的惧意。熊疑挺起尚显单薄的脊背,泪水兀自在脸颊蜿蜒,牙关却狠狠咬紧,那瞬间的眼神超越了年龄的稚嫩,显露出刀刃般锋利的冷光。
“大王……”
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司马景桓趋步踏入殿内,一袭素麻缌麻斩衰丧服,面如霜雪覆盖深潭,唯眉心一道悬针似的皱痕深刻如刻。他在离熊疑七步之遥停住,郑重地躬下身去,腰间的玉组佩纹丝未动。“惊闻大丧,臣如遭……雷霆……五内摧崩……”
他的声音极是低缓,仿佛有难以承受的重量压在喉间,“此等悖逆贼寇,罪不容诛!臣请即刻彻查九门,掘地三尺亦必寻得元凶,饮其血以祭先王在天之灵!”
少年楚王霍然抬首,那双沾染着泪痕的眼,死死投向景桓那张悲恸而坚毅的脸。父亲胸前冰冷惨烈的创口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熊疑心间。景桓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在他心中骤然清晰放大,瞳孔深处那幽微如深渊的一点寒光……熊疑的拳头在袖中紧攥得指节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渗出鲜血,却未发一言。周遭空气凝重如铅块,唯见那高大的承尘之下,几缕尚未来得及驱散的淡薄檀香幽魂般盘旋不去。
榆关之上,初成的武阳城在凛冽寒风中静默矗立,青黑的墙砖吸饱深秋寒露。那新土夯成的墙头之上,依旧日夜挺立着楚国的精锐甲士,寒霜凝结在青铜矛尖,在阳光里绽出点点星子般的光芒。新王严查王城,悬以重赏捉拿凶逆的帛书赫然贴满郢都各处门关之旁。偶有风声鹤唳,传言城外密林中发现可疑尸身数具,却已是面目模糊,任人猜测。悬赏缉凶的帛书被秋雨冲刷得墨迹淋漓,不久便化作肮脏废纸,与烂泥落叶一同沉沦于污淖之中。
郑伯骀在肃杀气氛中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归途的轩车。而在楚国使者严密“护送”
下缓缓北返的宋公田,车驾途经曾经惨烈厮杀过的榆关时,辕马骤然惊嘶一声,车帘被风猛地掀开。深秋夕阳的光如同泼洒的冰冷金属汁液,正沉沉地、沉重地浇在武阳城青黑森冷的轮廓之上,将那城墙的影子无限拉长,如狰狞而嗜血的巨人匍匐在宋公田归程的前方,张开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吞噬。
远眺此城,它似乎正无声咀嚼着无数血肉精魂、连同宋国被迫屈辱吞咽下的尊严与力量。宋公田在车中缓缓阖上双眼,唇角仿佛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却被深浓的悲苦与更深的绝望冲刷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脸上两道被岁月刻下的泪沟在夕阳下映出深刻阴影。车轮滚动的单调辘辘声碾压过中原深秋干裂的大地,一路延伸向北,却仿佛永远走不出楚国庞大阴影的笼罩范围。
而在楚国王宫最深沉之处,新即位的少年熊疑缓步立于章华高台之上。手中紧握着一柄剑——并非昔日熊当那柄未曾出鞘的华贵佩剑,而是一把样式古拙沉厚、仿佛浸透无数暗影血气的青铜大钺。深秋之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袖与衰麻绖带。他俯视着脚下郢都城郭的万户屋脊与那深锁宫阙的重重飞檐,目光最终投向更远处、苍茫云雾笼罩下的北方。
“孤……看见了。”
少年人低语沉入风中,手中沉重的青铜钺寒光暗流激涌,仿佛随时要劈开眼前迷雾重锁的地平线——那目光尽头,北方深不可测的险峰正连绵耸峙,凛冽山风隐隐送来金戈摩擦的尖锐之声。
风掠过宫阙,卷过少年楚王手中的青铜重器,发出低沉的金属呜咽。
……
沉沉的夜雾终于从东边那苍黑的群山之上褪去,露出铁青的天色。犊关那用黄土夯筑的城墙被夜色浸润得沉重而模糊,在渐渐消隐的黑暗里显出一种疲惫的坚持。
了望台上的哨卒倚着粗糙的木桩,眼皮沉重地黏合了几次,又强行撑开。就在又一次眼皮挣扎抬起、目光茫然向西扫过时,那远方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他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双眼,再望去。起先是一道低伏的、模糊的褐色镶边,紧贴着遥远的地平线,接着,那褐色开始翻滚、膨胀,如同地心深处压抑不住的咆哮,正挣扎着要冲破大地的束缚。灰尘不是散漫扬起的,而是拧成一股狂暴的、近乎直立的黄色巨柱,从远方席卷而来,速度骇人地吞噬着平静的原野。这尘柱在初生的日光下狰狞扭动,顶端边缘不断剥蚀着铅灰色的天空,发出只有大地能感受的、沉闷而连续的轰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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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起!郑军!”
哨卒的嘶吼撕裂了犊关清晨死水般的寂静,“西面尘起!郑军大至!”
他的声音因用力过猛而劈裂开,带着绝境般的惊骇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
呜——呜——
凄厉的报警号角声瞬间从犊关最高处炸响,一声接一声,仿佛无形的铁锤狠狠砸在铁砧上,撞碎黎明最后的沉静,卷起漩涡般扩散的恐慌。城头上零星散布的黑影被瞬间唤醒,兵卒们从躲风避寒的角楼里、从打盹的垛口旁惊跳起来,乱哄哄的呼喊和金铁碰撞声搅成一团,像冰河乍裂时那充满破坏力的轰响。
“甲!备甲!”
“弓!弩手上墙!”
“盾卒列阵!快!”
呼喊声此起彼伏,焦灼的空气绷紧到极致。杂乱的脚步声汇聚成洪流,在石阶和城墙上奔腾。
阳城君出现在内城通向外城的石阶顶端。
他的步履并不急促,只是每一步落下去,靴跟都沉沉地叩击着条石铺就的阶梯,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冷硬韵律,硬生生在扑面而来的、无孔不入的喧嚣撕开一道沉稳的裂隙。他的到来像一块磁石,城头上那些仓惶、奔走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动作,杂乱的声响也沉淀下去。一张张被寒气和恐惧弄得煞白的脸孔,不约而同地转向他们的主将,浑浊的目光里浮动着希冀的微光。
阳城君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向最凸出关城的那座宽厚的角楼台基,披在肩头的玄色长氅在拂晓骤然猛烈的风势中猎猎翻卷,如同垂死之鸟扑腾的巨翼。
身后紧紧追随着两位将领。
“关尹!”
他的声音不响,却像青铜剑刮过铁骨般扎进风里,“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