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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末路仁心(第4页)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跪在地上的几位老大夫惨白的脸色和不敢置信的眼睛。为首的宗祀大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再争辩什么,那刻在脸上的深深纹路因激动而抖动,浑浊的眼睛里溢出绝望和无措。帐内那凝固的空气几乎要将人压垮。

公子申一直紧握着佩剑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冰冷的玉剑柄深处。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股劲风:“大王!”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量,“天命攸关!黄河九曲,潜通幽冥,岂是荆蛮不祀便可高枕?!此乃存亡之途!”

他的目光如燃烧的炭火,死死锁住熊珍深陷在裘被中的脸。

熊珍眼睑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只听得那沉重裘被下的胸膛里,发出一声深长而又破碎的叹息。如同巨石落入深潭,将所有翻涌不休的谏言都一同卷入死寂般的回响里。帐中,唯余炭盆中火苗将熄未熄时,那一声“噼啪”

的微响,像是某种预兆的嘲弄,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寒意蚀骨。深夜的楚军大营,死寂得如同巨大而冰冷的墓穴。唯有一座军帐,还燃烧着压抑的火光,映出子玉与公子申两张凝结着沉重风暴的脸。

“方城山那边……”

子玉的声音仿佛被冰水淬过,低沉干涩,“连日急报,晋军斥候活动极频……哨骑深入我方境内,几如无人之境!”

花白的胡须随着他咬牙的动作而颤抖。“他们像嗅见了血腥的苍狼,磨着獠牙在等着我们倒下的那一刻!”

话语中的压力沉重如铅块,狠狠砸在帐中两人心头。

公子申霍然站起,佩剑的剑鞘撞击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兄长病重,天象示警,内外汹汹……我楚国之鼎,悬于一线!”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迸射出近乎疯狂的光芒,“无论如何!以国祀之名,当祭!即刻命后军备办三牲玉帛!纵使大王醒来震怒……此罪,由我公子申一身担了!”

子玉沉默着,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按着冰冷的案角,指节泛白。许久,他艰难无比地点了点头,声音如同砂砾摩擦:“……备祭。”

两个字,耗尽了他身为令尹的职责与忠诚之间所有的挣扎与痛苦。帐内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阴影仿佛狰狞的鬼爪,爬满了他们凝固的面容。

就在此刻,一名侍卫跌撞而入,面色惊惶:“公子!令尹!大……大王清醒……此刻正召……召军中巫祝!”

熊珍病榻前,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肃杀气息。一位披着黑色羽氅、身形如同风干枯木般佝偻的老巫祝,被引至榻前。熊珍并未睁开眼,似乎仅凭意志力支撑着最后的清醒。他枯槁的手指向旁边案上。那里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块粗糙带血、象征着战场厮杀的残破皮甲;一柄沾染污泥、刃口翻卷的短剑;半片因战火燎烧而焦黑蜷曲的楚国旗帜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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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

熊珍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孤……祭于大江之畔……”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莫大的气力,断续却极其清晰,“飨之者……非河伯……”

他短暂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乃我楚地……血染疆场……将士英魂!”

最后五个字,字字千钧,带着一股沙场归来的、铁锈般的悲壮血气。

老巫祝那浑浊眼珠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血腥狰狞的祭品点燃,猛地亮起幽暗如磷火的异芒。他不再迟疑,伸出鸡爪般枯瘦的手,珍而重之地捧起那半片焦黑的、仿佛还散发着血腥气与焦糊味的旗角,如同捧起一段即将被永久遗忘的、属于楚国士兵的热血与牺牲。

王旗残片的边缘,暗红的血痕与焦黑如刺目疤痕般纠缠。巫祝佝偻着的身躯陡然挺直了一些,他用一种非人的、音调诡异扭曲、带着血气的声调开始低低吟诵——那不是祈求苍天或者河伯的祷文,而是召唤英灵归来的古老的魂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铁石摩擦般的残酷回响,撞击着死寂的夜色,仿佛要把那深藏在楚国厚土之下的精魂硬生生唤回人间。帐角摇曳的烛火被这吟诵声所慑,骤然收缩成幽绿的一点,如同无数只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不甘瞑目的眼瞳。

熊珍深陷的眼窝中,一滴浑浊不堪的泪水,终于缓缓溢出,滑过他干枯塌陷的脸颊,在深陷的颧骨褶皱中停留一瞬,最终坠落,无声地滴落在身下厚实的锦褥上,洇开一个黯淡的湿点。王帐外,深秋淮水畔的北风刮过旗杆和营帐绳索,发出呜呜咽咽、长久不止的哀鸣,如同战死者阴魂在旷野中的悲泣与回应。

翌日正午,当最后一批为“私祭”

秘密忙碌的后军辎重车碾过覆霜的衰草,带起一阵尘土时,一名满面风霜尘土的信使奔马冲入辕门。他滚鞍落马,甚至等不及站稳,嘶哑的声音已撕裂了营地的低气压:“报!方城山……晋军主力异动!前锋……已逼至五十里外!”

公子申猛地从地图前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与子玉目光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寒冰——灾厄从未转移,它只是如阴云般沉沉压下,准备着最致命的一击。营盘里死寂无声,只剩下那信使马蹄踏碎冻土的单调回响,敲击在每个人心口,预示着狂风巨浪已然来临。

……

楚军营垒深处,中军大帐外夜风打着凄厉的旋子,卷起阵阵尘沙,噼啪扑打在油渍厚重的牛皮帐幕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帐内灯烛摇曳不定,仅剩下几茎粗大的火炬在顽强燃烧,昏黄的火光艰难地撕破深浓的黑暗,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沉重如铁的死亡气息。帐中弥漫着浓烈药石的苦涩,以及一种肉体衰朽腐烂所散逸出的腥甜之味,令人窒息。

楚王熊珍,昔日纵横江淮的昭王,此刻直挺挺躺于宽大的军榻之上,身上覆盖着象征王权的玄纁二色衮服,只是色泽黯淡得如同被厚厚的灰尘蒙住。一张脸已脱了人形,颧骨像险峰般从枯败的皮肉里咄咄地耸起,上面覆盖的一层蜡黄透出死气,嘴唇是失水的青紫,唯有那一双深陷进眼窝里的眸子,偶尔转动时,会骤然爆开一点摄人的精光,如同残烬里不甘隐去的火星,紧紧盯住榻前三位伏跪在地的身影。

声音像是从碎裂的陶瓮中艰难地挤压而出,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偏偏又蕴含一股不容置疑的暴烈:“子西…楚邦…危亡…系于一身…寡人之后…此座…非汝莫属…”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胸腔里所剩无几的力气,带着垂死的喘息。

“臣不敢!”

伏跪在军榻左前方的令尹子西猛地一震,头颅更深地叩击在地上,发出清晰的闷响,额头紧贴着冰冷濡湿的泥土,“邦国自有储位,典法昭昭,万万不敢僭越!王上,请待太子!”

子西声音哽咽,巨大的恐惧与忠诚让他身体微微颤抖。

熊珍眼底那一点精芒骤然一黯,随即爆开更大的焦灼,喉头咕哝了几下,积蓄了许久的力气,猛地侧过脸,死死盯住另一侧的子期:“子期…你…你来…统领宗庙社稷…”

“王上!”

司马子期的声音同样嘶哑低沉,带着铠甲鳞片触地时的金属摩擦声,“子西兄所言极是。臣断不敢污王名,辱国体!储君在都,名分早定,岂容旁落!”

连遭两拒,榻上熊珍的呼吸陡然变得浊重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胸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仿佛随时要刺穿皮肤。那点将熄的残火陡然在他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亮,那是最后的不甘与绝望凝聚出的逼迫。他拼尽最后的气力,死灰色的手指近乎痉挛地抬了抬,指向跪在中位的子闾:“子…闾…寡人…五命…五命于汝!你…承此…承此重担!”

子闾,这位位列王叔的显贵,身形在黯淡摇曳的火光里似乎凝固了。厚重的朝服包裹着他,几乎将身形完全融进背后的浓重阴影里。他跪伏在地的身影起初异常稳定,但熊珍指向他的一刻,那挺拔的肩背极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脸庞被光与影切割得棱角峭硬,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迎着君王垂死前那灼热如烙铁般的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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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

子闾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穿透了帐内浑浊的气息,“骨肉之亲,臣不敢辞!”

此话一出,榻上熊珍紧绷的嘴唇似乎松弛了一丝。然而,子闾紧接着的话,却又在那一瞬的暖意上泼了满盆冰水,“然社稷神器,岂是血肉亲情可以私相授受!礼法昭昭,万民仰望……臣,万死不敢受此大宝!”

他再次俯首,额头紧紧贴地,姿态坚决如磐石。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熊珍喉头,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枯瘦的胸膛起伏得像要炸开。“五…五命…”

他挣扎着重复,每一个字都耗尽他仅存的生命之火,伸出的枯指几乎要触及子闾的额头,“汝…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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