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尹子常,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仅以身免,带着几个残兵败将,仓皇逃往郑国方向。
吴王阖闾的战车缓缓驶入这片修罗场。他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最后落在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已隐约可见的宏伟城池轮廓上。孙武和伍员侍立车旁,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大王,”
孙武的声音依旧平稳,“柏举溃其军,清发破其胆,雍澨灭其力。楚之屏障,尽去矣。”
伍员望向郢都的方向,眼中燃烧着刻骨铭心的火焰:“郢都,就在眼前!”
自淮水舍舟,突破汉东隘道,历经小别、大别三战,柏举夜袭破营,清发半渡而击,雍澨最后一战,吴军五战五捷,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楚国腹地。
十日后,吴军兵临郢都城下。
这座雄踞江汉平原数百年的楚国都城,此刻城门紧闭,城墙上旗帜歪斜,守军稀疏,人人面带惊惶。连日的败报早已传遍全城,王公贵族纷纷出逃,城中一片混乱。
没有激烈的攻城战。在吴军如山如海的兵威震慑下,在孙武、伍员周密部署的威压之下,郢都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巨大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城内残存的守军缓缓推开。
吴王阖闾的战车,在精锐甲士的簇拥下,缓缓驶过洞开的城门,踏上了郢都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街道两旁,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飞过。昔日的繁华喧嚣,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劫后的荒凉。
夫概骑着战马,紧随在阖闾的战车旁。他身上的甲胄布满了刀剑的划痕和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征服者的狂傲。他环顾着这座梦魇中才会出现的敌国都城,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和高耸却空寂的宫殿楼阁,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复仇快意和嗜血冲动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青铜长剑,剑锋直指郢都中心那巍峨的章华台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楚宫!楚宫就在前面!冲进去!金银财宝!楚国女人!任尔等取之——!”
这声咆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吴军士卒心中压抑已久的贪婪和暴虐!连日征战的疲惫、杀戮的刺激、对财富和女人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冲啊!”
“抢啊!”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淹没了整个郢都!吴军士卒,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眼中都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们不再维持任何队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城内每一条街道,冲向那些高门大户、王宫府邸!砸门声、哭喊声、狂笑声、抢夺打斗声……瞬间撕破了郢都死寂的黄昏。
阖闾端坐于战车之上,看着眼前骤然失控的、陷入疯狂掠夺的军队,眉头微微皱起,但最终并未出言阻止。孙武和伍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胜利已然到手,但这座城池和这个国家即将承受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夫概一马当先,带着他最亲信的部曲,狂笑着冲向楚王宫的方向。青铜剑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而血腥的光泽。
……
汉水的夜风带着水腥气,卷过岸边稀疏的芦苇,呜咽着钻进临时搭起的简陋营帐。篝火将熄未熄,余烬在黑暗里挣扎着吐出最后几点微弱的红光,映着楚王熊珍那张年轻却布满尘土与倦意的脸。柏举之战的惨败,郢都的陷落,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每一寸清醒的神经。王妹季芈蜷缩在离他不远的草堆上,裹着单薄的裘衣,在不安的睡梦中微微颤抖。几个忠心耿耿的随从,抱着磨损的剑鞘,背靠着背,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警惕着四周无边的黑暗。
死寂之中,唯有汉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单调而固执地敲打着岸边的岩石。
骤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撕裂了夜的宁静,如同鬼魅般从黑暗深处涌来。紧接着,是金属刮擦石砾的刺耳声响,还有粗野的、带着贪婪气息的呼喝:“肥羊!这里有好几只肥羊!”
篝火猛地被几双粗鲁的大脚踢散,火星四溅,瞬间照亮了闯入者狰狞的面孔和手中寒光闪闪的戈矛。是强盗!一群如狼似虎的强盗!
“护驾!”
有人嘶声力竭地喊了出来,声音在惊惶中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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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随从们本能地拔剑,仓促迎向那些扑来的黑影。兵刃相交,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王妹季芈的尖叫声划破夜空。熊珍猛地站起,手按向腰间的佩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看到了火光映照下,一个格外高大凶悍的强盗头目,那双眼睛如同饿狼,死死地锁定了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那个!穿得最好的!定是头儿!”
强盗头目咆哮着,手中的长戈带着风声,直直朝着熊珍的胸膛搠来!青铜戈尖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死亡的冷光,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熊珍的瞳孔骤然收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试图拔剑格挡,但身体的僵硬和内心的惊骇让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那夺命的戈尖就要穿透他的心脏——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决绝的力量,从斜刺里猛扑过来,重重地撞在熊珍身上!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头发颤的钝响。
是王孙由于!他用自己并不算宽厚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承受了那致命的一击!青铜戈的尖刃无情地刺穿了他的皮甲,深深没入肩胛骨下的血肉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王孙由于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闷哼一声,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熊珍一脸。
熊珍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跌倒,却也因此避开了那必杀的一戈。他摔在地上,脸上黏腻腥热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抬眼望去,只见王孙由于的身体软软地滑落,扑倒在他身前,肩后赫然插着那柄长戈,戈柄兀自颤动不已。王孙由于的脸因剧痛而扭曲,眼睛死死地瞪着熊珍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随即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由于!”
熊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强盗头目一击未能得手,反而被王孙由于的舍身阻挡弄得一愣,随即暴怒地想要拔出长戈。但戈头深陷骨肉,急切间竟未能拔出。这短暂的迟滞给了其他人反应的时间。
“保护大王!保护公主!”
混乱中,不知是谁在怒吼。剩下的随从们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用身体组成一道屏障,手中的剑疯狂地劈砍向强盗。刀光剑影在黑暗中疯狂闪烁,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强盗们虽然凶悍,但被这突如其来的拼死抵抗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微乱。
“走!大王快走!”
一个浑身浴血的随从死死抱住一个强盗的腿,冲着熊珍嘶吼。
熊珍的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悲痛和恐惧攫住了他。他看着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王孙由于,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厮杀,看着王妹季芈惊恐万状的脸。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从地上爬起,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拉起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季芈,在几名贴身护卫的拼死掩护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片血腥的修罗场,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