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微地爆开一个细小的火花,一点油星溅开微弱的涟漪,随即归于更加深沉凝滞的死寂。这点卑微的光明,反而更衬出周遭那能吸食魂灵的厚重黑暗。
伍奢盘坐于一隅。脊背紧贴冰冷刺骨、渗出寒水的粗糙石壁,坚硬的石棱透过单薄的囚衣,直抵嶙峋凸出的脊骨关节。他闭着双目,面容在摇曳如鬼火的豆灯微光照拂下,如同一尊饱受岁月侵蚀、线条刚硬而深邃的石刻雕像。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镌刻着一种洞穿尘沙、超脱生死的枯寂与凝望。一只灰褐色、布满细小疙瘩的壁虎,正悄无声息地沿着他头顶上方的湿滑石壁缓慢爬行。尖细的尾巴一点一点,如同幽灵的指尖划过石面,循着它生存本能的轨迹,终于悄无声息地隐入光晕尽头石壁上的一道深邃裂缝中,踪迹杳然。
“哐啷!咔嚓——哗啦——!”
牢房门外,沉重的精铁栅栏被从外部猛然撞击、硬生生拖拽移动的刺耳摩擦巨响声,如同无数块巨大铸铁同时刮擦地面,骤然炸开!粗大的铁链如同死蛇般沉重砸落在地面!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甬道深处阴冷刺骨的穿堂风,裹挟着外面更广阔世界泥土的腥气和死寂黑夜的气息,猛烈地灌入牢室!“噗!”
最后那朵挣扎的豆灯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罡风瞬间扑灭!
黑暗。
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能将一切吞噬的黑暗!彻底降临!如同巨兽合上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唔……呃……嗬嗬——!”
一个蜷缩在伍奢斜对面角落的瘦削身影——不知是哪位被遗忘的、早已被恐惧磨尽了神智的没落宗室或罪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猛然戳刺,骤然爆发出一声扭曲变形的凄厉惨嚎!紧接着便是一串因极端恐惧而痉挛窒息、无法抑制的短促倒气抽吸!仿佛喉咙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最终,只剩下牙齿上下猛烈撞击的“咯咯咯”
急促声响,以及一种如同濒死前被内脏堵塞气道的、压抑到极致的窒息呜咽,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鬼泣般幽幽回荡。这声音比黑暗本身更令人疯狂。
伍奢的身形在黑暗吞没牢室的瞬间,纹丝未动。盘坐的姿态甚至不曾偏移分毫。唯有一道紧贴石壁的肌肉线条,在黑暗中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弛恢复,如同风吹过古潭微澜。更深的黑暗潮水般将他包裹。他依旧闭着眼,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在无声的虚空中倾听着某种更遥远、更玄奥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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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死寂弥漫开来。
不,并非无声。是那牙齿打战、鼻涕抽噎、短促倒气的细碎声响,在这纯粹无光的环境下被无限地放大!如同万千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毒虫,顺着双耳爬进脑髓深处,疯狂啮咬啃噬着每一寸恐惧的神经!这是能逼疯任何正常心智的寂静狂响!
“唰——!”
一道锋利、森冷、不含任何生命温度的白光,如同撕裂混沌的闪电,猝然刺穿了厚重凝滞的黑暗!
厚背重刀出鞘的寒芒!
一名身着赤红皂衣、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刽子手,如同凝固的死亡化身,无声地伫立在牢房洞开的铁门外。那身影被门外甬道墙壁上摇曳不定的火把微光勾勒出一个凶神恶煞的剪影,庞大如山魈。他手中倒提着一柄形制罕见的重型环首刀!刀身宽阔近尺,沉重异常,刃口非但不闪烁清亮光芒,反而呈现出一种吸噬光线的、暗沉沉、接近乌黑的玄铁质感。唯有一线薄如蝉翼的、淬炼至极的锋锐刃芒,在昏黄的火光下凝成一道笔直、残酷、冰冷到令人骨髓冻结的白线!他沉默如山岳,左手托着一块布满粗砺尖锐砂砾棱角的暗灰色硕大磨刀石,右手肌肉虬结,指骨粗大,以一种极为缓慢、极为稳定、仿佛精准丈量过的节奏,将那暗沉厚重的刀锋压在石面上,来回……来回……徐徐地刮擦!锋利刃口刮过坚硬石棱的刺耳“噌……噌……噌”
声响,在绝对黑暗的牢房中,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丧钟,敲击着活人魂魄!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一寸寸切割着所有囚徒的神经纤维!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轻微“噼啪”
声交织,共同构架起这座人肉屠场的恐怖咏叹调。
单调、持续、冷酷的磨刀声在时间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世,一个低沉、浑浊、如同含着一口砂石摩擦铁罐发出的声音,毫无感情起伏地碾压过黑暗的泥沼:
“奉王命……伍奢父子……辰时三刻……宫门……外……”
只宣告了时间与地点,再无赘言。磨刀声依旧如同死亡的钟摆,节奏未改,但每一声“噌”
都似乎更沉重了一分,更贴近神经一分。在短暂停歇的间隙里,黑暗深处陡然炸响一声被强行扼制住的、高亢尖锐到了极限的绝望呜咽!瞬间又被死死捂住,变成令人头皮炸裂的、如同肺腑被撕裂的压抑喘息!
这以声索魂的凌迟,足以碾碎任何残存的意志与神智!唯有黑暗角落里盘坐的伍奢,在磨刀声如影随形的间隙里,缓缓、缓缓地睁开了双目。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在纯粹的黑暗中,竟似有微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光芒在静水深流中沉浮。平静无波,投向不可视的前方虚空。
“伍员……”
一声几乎无音的气流,从他抿紧的唇齿缝隙间无声溢出,轻若微尘散于风,瞬间淹没在接踵而至的刮擦声中。
“事……成否?”
伍奢的声音在窒息的黑暗里响起。并非询问某个特定的对象,平静得如同在自问今日天气。但每一个字却如同沉重的鼓点,清晰无比地穿透磨刀声、呜咽声的帷幕,落在铁门之外。
门外的磨刀声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有了极其细微、近乎难以察觉的刹那停顿。随即!回应伍奢的,是那赤衣刽子手猛然将手中长刀往砺石上狠狠压下的、更加刺耳响亮的一声!“噌——!!”
那剧烈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凶兽被挑衅的咆哮,冰冷、残酷,蕴含着一触即发的滔天杀机!黑暗中的呜咽声彻底消失,只有牙齿疯狂的撞击声和风箱般的粗喘!
空气凝成万年玄冰。
坑道更深处传来铁链拖过坑洼石板的“哗啦……哗啦……”
声响,越来越近。一支摇曳欲灭的火把光影在甬道拐角晃动。一个佝偻、干瘦如柴的老槛吏的影子,颤抖着出现在敞开的牢门外。他抖索得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面朝门外火光照射下的高大刽子手背影,身体筛糠般抖动,根本不敢看向牢内黑暗角落的伍奢,声音被巨大的恐惧挤压,断断续续如同碎瓦片相互刮擦:
“大……大人……刚……刚得的……信……”
他喉咙剧烈滚动,吞咽着恐惧的口水,“公……公子员……他……”
声音陡然扭曲变形,如同被扼住脖子的公鸡,“在棠邑……箭……箭射王使……当场……杀……杀人!夺路……强闯出……东关……奔……奔吴地……去……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的尖锥,带着彻骨的寒气和血味,艰难地从喉管深处挤出。
“……哐啷!”
磨刀声彻底停止了!门外那高大的赤衣身影,如同石化的凶神,手中环首长刀悬停在粗砺的磨刀石中央不动。整个甬道瞬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
和槛吏粗重的喘息。时间仿佛凝固。
“……呃呃……嗬……”
黑暗中,先前那位精神崩溃的罪臣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如同夜枭惊啼的倒抽冷气!随即便是无法抑制的、如同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的剧烈干呕与呛咳!如同一根崩断的琴弦。死亡的气息冻结了每一寸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