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沉吟,周遭空气似乎随之紧缩,“其心若明镜,能照纤毫;洞察世情,灼如烈焰。彼深知此一去郢都……入得宫门,便成飞蛾扑火,自陷必死之局!焉能……引颈受戮,甘心步死路乎?”
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王座上那片被烛火切割得明灭不定的人影,声音沉重如山岳压顶,带着命运宣判般的冷酷凿凿,“大王啊……”
一字一顿,敲击着所有人的心鼓,“他日……若使楚国社稷动摇,宗庙倾危者……必……此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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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落,余音沉重如铅块,凝滞在浓稠的椒香和血腥恐惧交织的空气里。熊居的脸色在闪烁的烛火下变幻,青灰扭曲得如同恶鬼画像!胸膛剧烈起伏,宽大的玄色袍袖也随之抖动不止,那是狂怒的飓风在积聚,是内心深处被那“倾覆社稷”
四字彻底点燃的恐惧与歇斯底里!预言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费无极的额角,冷汗终于汇成细流,在灯烛幽光下闪着阴湿冰冷的光。
“召!”
熊居喉中爆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咆哮,猛地挥臂重击玉几!那块价值连城的玉璜“铮”
地一声弹跳起来,划出一道短促的弧光,重重砸在冰凉铜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绝望的钝响!“寡人即刻赦其父罪!命其二子速来郢都面君谢恩!不得……片刻迁延!”
嘶哑的狂吼裹挟着君王的威压与暴戾的恐惧,如同惊雷炸裂在空旷的大殿,震得雕梁画栋嗡嗡作响,殿角尘土簌簌落下。
沉重的殿门轰然被力士猛力推开!殿外黯淡、浑浊的暮色天光,如同强酸般倾泻而入,将殿内浓得化不开的椒香、烛烟与阴谋的阴霾粗暴撕开一道缺口。一名身着赤红深衣、腰悬信节铜符的侍使,佝偻着肩背,面色惨白如受惊的水鬼,脚步仓皇踉跄地趋入殿内。他身上带着殿外清冷空气的湿气与尘土味。
“传……传王命!”
侍使抖索着展开一卷素白帛书,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一路驱驰的疲惫而变调、嘶哑,如同破碎的铜钹,高举起那如同染血帛书的手也在无法抑制地剧烈摇晃:“谕棠邑大夫伍尚、伍员兄弟:尔父奢,罪愆深重……然蒙大王天恩,浩荡如海,赦免其死罪!尔兄弟二人,接命即刻动身,火速入郢都……面见天颜!速至则……父命得生!若……若敢迟延半分……立诛……九族……族!”
最后一个字带着血沫喷溅般的狠厉,终于从喉管挤压而出。
侍使颤抖如风中落叶的身形在虎贲侍卫冰冷的注视下,如同捧着催命符咒,跌撞着倒退而出,融入殿外灰暗的暮色里,朝着注定掀起腥风血雨的棠邑方向,亡命般狂奔而去。宫道深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回响,那轮声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渐渐远去,留下殿内死一般的沉寂和空气中弥漫的、愈加浓烈的杀机。
使者驱乘的那辆漆色剥落、带着穷途末路般破败气息的小型轺车,一路卷带着郢都官道上的尘土与路旁衰草碎屑,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狠狠碾压过棠邑大夫府邸前那方打磨光滑的青石地坪,刺耳的刮擦声令人头皮发麻。两匹拉车的劣马,鼻孔剧烈翕张,喷出带有腥膻的白沫热气,鬃毛被汗水、泥浆和草屑绞缠成脏污的绺绺,随着它们疲惫甩动的头颅,细碎肮脏的唾沫星子四溅,污了布满泥浆干结硬壳的车辕木。
宣命的使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辕上跌摔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骨头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脸色灰败泛青,长途奔命后的窒息感如巨手扼喉,剧烈倒气时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破风箱般鸣响。双手痉挛般抖索,十指因过度恐惧而扭曲,仿佛怀中掏出的那卷素帛诏命有千钧之重。几次尝试稳住气息,但抬眼看到府门高大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狰狞的铺首衔环在夕阳残照下闪着冷光,门前两排披坚执锐、面无表情的府兵家丁,如同庙宇里的恶煞塑像……恐惧瞬间再次攫紧心脏,几乎窒息。
“棠……棠邑大夫……伍……伍……尚……听……听……”
他拼命想吼出“诏”
字,但喉咙像是被粗砂砾填满,每一个字都破碎、嘶哑地挤压摩擦着声带,在傍晚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厉,“大王有诏……赦……赦尔……父奢……死……死罪!尔……兄弟……速……速至郢都……面君……速来……得……生……迟则……”
“诛”
字像卡在喉骨,他猛地躬腰,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爆发,涕泪横流,身体佝偻如虾米,手中捧着的帛书险些脱手滑落。他狼狈地用袍袖擦着脸,试图站稳,完成这催命般的使命。夕阳的余晖给他佝偻的身影拉出一道扭曲的长长暗影。
府邸深处,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回廊。伍尚疾步奔至前庭,素麻深衣的宽大衣袂因迅疾动作而掀起一阵冷风,袍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紧,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凸起。他立定在青石阶前,身形依旧挺直如昔日立于朝堂,然而目光却如同被烙铁烫住般死死钉在那卷刺目的明黄素帛上!胸膛起伏剧烈,似在强行吞咽着喉间翻涌的腥甜——那是希望?是惊疑?还是更深的恐惧漩涡?父亲赦免?这突如其来如同天降的生机,却带着最不祥的铜臭味!他太清楚郢都风云变幻的诡谲,太了解费无极那张皮笑肉不笑面孔下的蛇蝎心肠。可那“赦免”
二字,如同地狱边缘伸出的枯藤,他别无选择,只能伸手抓住,哪怕那枯藤布满倒刺,注定将他拖入深渊!孝道如山,血脉之重,压垮了他所有的权衡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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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伍尚身后冲出的伍员,却如同一股裹挟着荒原野火气息的旋风!每踏一步,脚下青石都似微震!身上的葛布粗麻劲装绷紧,清晰勾勒出虬结肌肉下蛰伏的力量与暴烈!他未曾瞥那使者一眼,目光也丝毫未在兄长身上停留,那双凝聚了无边煞气、如鹰隼攫食般精光暴射的眼睛,从迈出厅门那一刻起,就死死锁在庭院西南角——那里安静倚着一架陈旧兵器架,一把桑木打造、胎体黝黑的强弓!那弓身通体暗哑,只在近弓梢处微微泛出盘玩后的褐光,弓弦漆黑粗韧!伍员的目光灼热如即将喷发的熔岩,那弓仿佛成了他血脉相连的骨与肉!
使者竭力压下那要命的呛咳,勉力挺直那因恐惧而几乎弯折的脊梁,将手中帛书高高擎过头顶。干瘦如柴的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异常僵硬的、试图表现出君王威严的表情,声音尖利却空洞:“大夫!此……此乃大王亲颁!赦命如日月昭昭!大王天恩!赦免太傅死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头滚动,试图拔高声调:“尔兄弟当速速……随吾入都……面君谢……啊——!”
“恩”
字尚被含在他惊恐瞪圆的喉腔里!就在他吐出的“赦”
字尾音还在庭院阴冷的空气中颤动的刹那!伍员动了!身形如同被机括弹射的弩矢!足下青石炸裂一声轻响!整个人带起一道残影,直扑角落!大手箕张,五根铁铸般的手指精准狠戾地攫住了那冰冷而熟悉的粗糙桑木弓臂!弓身触及掌心的瞬间,多年戎马生涯磨砺出的力量感瞬间贯通全身!同一刹那!身体如猎豹下伏侧倾,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斜挂的箭囊,“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弓弦瞬间拉满的绷紧嘶鸣!铁簇的三棱箭镞已如毒蛇吐信,带着森冷的死亡幽芒,精准无比地锁定在瑟瑟发抖的使者那不断耸动的、青筋暴凸的喉结之上!箭头距离那跳动着的要害,不足三尺!
庭院里凝固的空气像被瞬间抽空!所有声音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扼死!使者后面所有的话语被彻底掐断在喉咙深处,只剩下一种被扼住颈项、无法呼吸的短促“咯咯”
声。他整个人如同被浇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珠骇然凸出到了极限,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涣散,死死倒映着眼前那点如同催命符般的冰冷星芒!那是死亡的凝视!
箭镞,稳定得如同磐石生根,稳稳点在那因极端恐惧而剧烈蠕动、凸起的喉结之上!伍员的手臂稳如泰山,指节因扣弦发力而根根青筋贲张暴突!饱满的桑木弓臂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满如十五圆月的弓弦绷紧到了极限,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
颤音!如同万千冤魂在死亡边缘的哭嚎!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杀气,如同无形的冰霜,瞬间覆盖了整个前庭!
“父亲……何罪之有——?!”
伍员的声音如同九幽地府刮起的朔风,阴冷、沉滞,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铭心的怨毒与暴烈的岩浆!“父——罪?!何故……召其子也——?!”
“召”
字破空而出,尖利如利刃割裂锦帛,裹挟着积压已久的狂澜怒火!扣弦的三指骤然松开一线!弓弦瞬间又绷紧一分!整个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断裂的呻吟!
“救……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