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熊围的大手用力一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沉甸甸的青铜觥直直戳到蔡侯唇边,“申地今日之乐,百年难逢!蔡侯万勿推辞!饮!”
那最后一声“饮”
已非劝酒,分明是裹着火焰和铁屑的命令,狠狠撞上蔡侯的耳膜。
辛辣的液体再次灌入咽喉,如灼热的岩浆向下奔涌。意识终于在酒液的洪流和沉重的鼓点声中彻底陷入昏聩与漆黑。
蔡侯最后看见的,是熊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那一直刻意张扬的笑容骤然消失。篝火的残影在冰冷的视线中跳动,仿佛某种祭坛上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随即,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酒液浸透了蔡侯的朱红深衣前襟,染出大片深色。他的头沉重地砸伏在漆案上,发出“砰”
的一声闷响,陶豆里酱汁溅出几点。
编钟停息了最后一缕余音。
喧嚣戛然而止。火光照亮的空气中,只剩下木炭偶尔炸裂的噼啪声,细碎而令人心悸。
帐中所有楚国乐者、舞姬、执事侍人,在那一刻默契地如沉入水底的石子,瞬间无声,躬腰垂首,目光死死钉在地上。原本环绕营帐的鼓乐宴饮之声消失,徒留沉重的死寂,压得人胸中窒息。
公子弃疾垂手立于王座斜后阴影里,纹丝不动。唯有熊围缓缓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巨大、扭曲而沉凝的黑影,将席上昏迷的蔡侯彻底笼罩。
“蔡侯醉了。”
熊围的声音低沉,不高,却奇特地贯透了死寂的帐篷,敲在每个楚人绷紧的心弦上,“申地夜寒,速送蔡侯暂去歇息——妥、善、照、看。”
最后四个字,字字如冰锥,重重敲落。
守在帐门内侧两侧的楚甲士应令如雷霆劈落,沉重的脚步声猝然响起。四名身披犀甲、手按铜剑的高大武士面无表情地疾步走入场中。熟铁护臂上凸出的饕餮兽面,在篝火照耀下反射着刺目的冷光,带着浓烈的杀伐气息。他们直奔昏死的蔡侯,铁钳般的手掌不由分说抓向他瘫软无力的臂膀,丝毫不在意拉扯间是否会蹭掉华贵深衣上的锦纹,像拖拽一捆干枯、沉重的黍秸,毫无敬重地将这位失国君主倒拖离席,靴底粗暴地擦过纹饰精美的地毡。
帐外,隐约传来几声急促惊怒的喝问——那应是蔡国的二十名随行甲士。质问声被粗暴的金铁撞击、皮靴践踏和沉闷的撞击堵住喉咙般截断。几声短促钝响过后,便只剩下压抑低沉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蔡侯被毫不容情地拖出了这香气浮动的奢靡漩涡,拖入了外面正被沉沉夜幕吞噬的申地早春寒潮之中。
熊围魁伟的身影矗立在主位席上,火光将那巨大的、沉默的影子拉扯得更长、更幽深。他负手而立,目光深沉扫过帐内每一个屏息的楚人面孔:“明日正旦,大军拔营,回师新蔡。寡人亲临城下,以全寡人与蔡侯昔日盟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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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死寂,仿佛所有的声音和呼吸都被那双扫过的眼睛抽空了,只余火炭爆裂开的细微炸响。
“唯!”
公子弃疾第一个躬身应命,声音利如刚玉相击。
“唯!”
“唯!”
……臣下们依次回应,声浪终于汇聚起来,轰然炸开,盖住了帐外渐起的、属于军队真正苏醒的马蹄与兵戈撞击之声。那不再是宴饮的喧嚣,而是预示着另一个国度覆亡倒计时的铁血号角。帐内温度依旧灼热,铜鼎内的肉汤依旧翻腾着浓郁香气,但一切都不同了。铁锈的腥气已在暗中弥漫开来。
蔡国新蔡的南大门,是用大块土坯垒成的厚重方城,历经多年风雨冲刷显得斑驳。城上仅存的守卒面黄肌瘦,勉强拄着锈迹斑斑的铜戈,在春末温热的风里半睁着眼睛。公子弃疾身披一整片打磨得光亮的犀甲,站在刚刚架设起来的巨大箭楼顶端。犀甲边缘镶着暗红色的赤铜兽首,在正午强烈的日光下灼人眼目。
他目视下方。一排排楚国新兵组成的方阵无声前进。他们黝黑的面容毫无表情,只听得见粗糙的皮履踏过荒草和干裂土地的声音。新蔡城四周早已沟壑纵横,新挖的深沟和层层垒高的土墙,在阳光下投下刀切般的阴影。楚国特有的云梯车在巨大轮轴的滚动声中被缓缓推向城墙。
“城……城破了!楚人进来了!”
城头一角忽然暴起一片混乱的哭喊声,几个影影绰绰的黑点坠了下去。喊杀声刹那间如平地而起的洪峰,由低吼骤变为震耳欲聋的嘶喊咆哮。巨大的撞门锥伴着士兵们喉咙深处迸发的呼号,“咚!咚!咚!”
规律地猛砸厚重的城门,每一次都震得城垛簌簌落下尘土。无数道身影开始攀爬云梯,黑压压地涌上墙头,新磨砺的青铜剑刃和戈头在阳光下一片刺目的闪动。
破城只在半个时辰之间。
公子弃疾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亲眼见到一名楚军百夫长从城头翻入,手里执着的青铜短剑连刺带剁,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般迸溅出来,染红他脚下那一段坍塌的城墙残垛。被楚兵驱赶下城墙的那些蔡国老弱残卒,哭叫声已全然不是人声。城破的喧哗和血腥气混杂着尘土,猛烈冲击着公子弃疾的感官。他微微别过脸,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粗硬冰凉的、散发着桐油气味的箭楼木质护栏。
公子疾步走下箭楼梯级,在辕门之外碰到了熊围。一辆驷马所拉的华盖輂车隆隆驶来,扬起一路黄尘。熊围高踞车上,厚重的玄色冕服层层叠叠,衣领绣满纠缠盘旋的凤鸟夔龙纹饰,在行进中不断折射出流动的暗光。他面无表情,俯视着这座刚刚被征服的城池。被火焰舔舐的房屋仍在冒着浓黑的烟柱,像一根根指向昏沉天空的绝望手指。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尘味,更刺鼻的是那些无法熄灭的血的腥气。
“王上,”
公子弃疾上前一步,声音沉静,盖过了周围残破的喧嚣,“蔡侯诸子早已星散四野,不知所踪。唯其嫡长子,时称‘隐太子’者,匿于旧邸,今已被擒。”
熊围的视线缓缓移动,终于落在他身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名‘隐’?哼!寡人倒要看看,没了这个蔡国的‘隐’太子,他那逃走的兄弟父祖,还拿什么来‘显’赫中兴!”
他唇角向上扯了扯,那并非笑容,只是两道极其冷硬的线条向上提起,“押着他,随寡人去冈山。”
公子弃疾垂首:“唯。”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犀甲边缘冰凉的赤铜贴着他的手臂。
冈山深处,山风卷过密林,带着一股腐叶与新血混合的浊闷气息。山势陡然高起,一块被人工削凿出的空地上,已经矗立起一座简易祭坛。坛体由新砍伐的原木和未经雕凿的硕大石块垒成,透着山岩的粗粝野蛮。一具青铜大刳鼎被安置在祭坛正中,鼎足深深陷入泥土。鼎内盛满了清水。
祭坛前方,竖着一根粗大的栎木椓砦,通体暗红近黑,那是无数代牲血反复浸润、干涸后沉淀的颜色。隐太子被五花大绑,固定在木桩之上。他面色惨白,年轻的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肩膀,乱发遮蔽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申无宇就站在祭坛的阴影边缘。他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揉搓着灰白色胡须根梢,目光扫过那根深黑色木桩,扫过刳鼎里那微微晃动的水面,最后停留在被缚者那无意识微微抽动的手指上——那并非恐惧的抖动,更像是临难前被绝望彻底抽空后残存的微颤。
申无宇喉结滚动了一下,上前一步。他动作极轻微,衣袍的窸窣被林间的风声轻易盖过。他立在熊围的侧面,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而出:
“王上,五牲不相为用。犬不祭羊,羊不祭犬,更况……更况用人乎?‘隐太子’为蔡嗣,此乃用人祭之,非古礼所载,是谓‘弗吊之祀’,大凶!”
风突然大起来,在山林间呼啸穿行,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呜咽,将祭坛边堆放的柴薪吹得哗啦作响。木架上的隐太子猛地睁开眼,目光无焦距地瞪着前方虚空一点,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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