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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刺耳的金属砸地声骤然响起!是楚王猛地一拳砸在面前厚重的青铜食案上!盛满浆果的玉盘金樽剧烈震颤跳起,滚烫的羹汤泼洒出来,玷污了刺眼的朱漆描金纹饰,如流淌的毒血。
“……滚!都给寡人滚出去!”
声如困兽嘶哑咆哮。
冲进来的甲士们如蒙大赦,利刃迅速入鞘,动作整齐划一却又仓惶无比,潮水般急速后退。沉重的殿门再度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风声,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但殿内残留的杀气与楚王眼中那深重的挫败与阴霾,如同冻在每个人心头的冰凌。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短暂的沉寂后,熊围脸上那扭曲的狂怒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一种尴尬和一丝强行掩饰的悻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韩起时,竟扯出了一个异常和煦,甚至还带着几分热络的笑容。
“呵呵,”
楚王的笑声有些突兀,像是在修复某种断裂的器物,“寡人适才一时……呃……欲与正卿一较胆气,玩笑稍过,惊扰了正卿,勿怪勿怪!”
他举起面前被方才他砸拳震得歪倒、但依旧盛满美酒的鎏金蟠螭樽,“来来来!韩起正卿,饮此大酎!此乃我云梦泽畔佳酿,醇厚无比,他国难寻!莫敖!为晋卿上酒!”
他高声吩咐着屈生。
席间的气氛诡异地反转过来。侍者们重新活跃起来,步履更轻巧。熊围笑容可掬,反复向韩起劝酒,言语间极尽推崇奉承。那热情,如同火炉骤然提升温度,带着灼人的烫意。韩起心绪未平,面色依旧紧绷,然礼数不敢稍有差池,便也硬挤笑容,强撑着应对王座上下倾泻而至的这份“滚烫”
礼遇,只是每一次举杯,杯盏都沉重千钧。
楚王炽烈的目光在叔向脸上逡巡,犹如刀锋刮过冷铁。方才那股杀意虽被强硬压回,却在心底激流翻涌,无法平息——无法在力量上立威,那便要在智辩上找补!他不能容忍在晋人、在自己的朝臣面前,如此颜面尽失。尤其是在这个被称为贤智的叔向面前!
“叔向大夫!”
楚王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渐起的乐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得意,锐利地刺向对面席位,“寡人听闻贵国极重刑律,治狱明允。大夫博学多闻,想必深谙此道。寡人有事请教——”
他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如同猎人终于看见陷阱中的目标,“试问:若楚国公子为质于周室,不慎触犯周王禁律,依周礼刑律,当如何处置?其罪又当如何论定?”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霎时聚焦在叔向身上,仿佛无数道细密的光束汇聚于一点。空气再度紧绷如满弓之弦。这问题刁钻刻毒,直指周天子的刑名典章,稍有不慎便会落下轻慢天子、妄议刑法的重罪口实,更可能授人以柄质疑晋国对尊周大义的维护。子荡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韩起搁在膝上的手猛地一攥,指甲陷进掌心。
叔向闻声,缓缓放下手中把玩片刻的漆耳杯。杯底落在几案上,发出轻微平稳的一声轻叩。他这才从容不迫地抬起眼,目光清亮澄澈,如秋日无波的深潭,毫无阻滞地迎上楚王那道挑战的视线。
“大王此问,涉天子之法,”
他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沉稳地穿透大殿,“臣下职分只在晋国礼法刑狱之事,未敢僭越。天子之法,至高至重,诸侯无权妄议。此乃定数,大王焉能不知?”
他话语微顿,目光从楚王略显愕然的脸上淡淡滑过,“大王即问臣,便是不欲以天子法论之。既如此,其罪之轻重,何需远求周礼?以今日楚国之律法明断,岂不更为妥当?”
几句话,波澜不惊,却又像一套无形而精密的机关,瞬间将那看似致命的陷阱卸去了所有力道,更反将了一军,于温和恭敬中显出了凛然的锋利——你楚王此刻向我提问,本身就是将周天子的权威置于你私欲之下!
楚王熊围脸上那精心堆砌的得意和笑容倏然僵住。他微张着嘴,喉咙里仿佛被堵上了一团滚烫却又无法吞下的沙砾。他死死盯着叔向那张波澜不起的脸,胸口起伏明显加剧,握着酒爵的手指节再次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片刻的死寂里,只闻殿角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他原想在这晋国智者身上剜出一道深刻的伤口,看看他学识渊博的骨头里,究竟能渗出多少不甘的热血,却未曾想自己打出的拳头竟如此轻易便撞上一团无形的硬壁,那反震之力几乎让他自己踉跄。
一丝更深的羞怒,混合着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像毒藤在心底缠绕而上。然而,那股杀意之后强行压下的忌惮也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这样的对手,无法杀,亦不能辱。那强行装点的礼贤下士姿态,在此刻变成了唯一可供选择的、遮羞的面具。
“……咳!”
熊围终于咽下那口气,发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咳音。他猛地拿起自己的酒爵,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直冲咽喉,似乎要压下胸中翻腾的一切,面色随之染上几分酡红,也掩盖了瞬间青白的变化。“叔向大夫,不愧是当世少有的睿智之士!见解精妙,寡人深佩!”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甚至带上了某种夸张的热烈,像是要把刚才的狼狈连同对晋国的所有愤恨,一齐用这虚假的声浪覆盖下去,“莫敖!为叔向大夫上酒!上寡人私府所藏二十年的佳酿!此等贤才,理当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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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近乎咆哮地命令着屈生,似乎唯有如此的高声,才能驱散自己方才那片刻难堪的沉寂。酒樽换过,佳酿的香气更浓。楚王的笑容堆得极满,对着韩起和叔向不住地劝饮,言辞极尽夸赞吹捧。殿上的丝竹管弦仿佛也领会了君王心意,骤然奏响,声调更为喧闹华丽,如同喧嚣的潮水试图淹没所有的不谐之音。舞姬们的裙裾旋转变幻出更炫目的色彩,脚步轻盈得如同踩在虚幻的云霞之上。杯盏在喧嚣中反复交碰,金樽玉液在宫灯的暖黄光线中激荡,甜腻的酒香在奢靡的熏风里晕染开无边的盛景。
这喧闹至极的乐章深处,叔向的目光掠过楚王那张红润而堆满笑容的脸,掠过其下犹在微微痉挛的嘴角,扫过席间韩起低垂却紧抿的唇线,最后停留在高台殿宇之外沉沉的夜空上。几粒孤星在章华台庞大的剪影缝隙里,顽强地闪烁着清冷的光。
盛宴的喧嚣最终沉入长夜死寂。待晋国使团远离章华台辉煌而扭曲的灯火,韩起与叔向被送回馆舍安置。
“叔向兄,”
韩起立于窗前,背后是沉睡的郢都剪影,“楚王之心,昭然若揭。杀意虽敛,其暴虐未改。今日若非薳启强疾呼,你我恐已成阶下亡魂。”
声音低沉紧绷,犹带一丝不易察觉的余悸。那青铜剑锋带来的寒气似乎依旧萦绕于颈侧。
叔向轻轻吹熄了室内最后一盏孤灯,深邃的眸子瞬间浸入窗外泻入的月光之中。
“韩子,”
他声音极轻,宛如叹息,“薳启强之谏,并非凭空而成。暴虐之后,必有反噬,非其不知杀我之祸患,乃利斧悬于其项,令他不得不低头。今日大殿之上,你我周身,环伺虎狼,何尝不似千军万马?”
他望向窗外,章华台巨大的轮廓在清冷的月色里化作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无声地磨砺着它贪婪的爪牙。他缓缓转回目光,落在韩起刻满忧虑的脸上。
“归路尚长。然无论归途何等艰险,吾辈唯坚守此心此道,循礼而行,持正而为。此为生路。楚虽大,岂能尽掩天下人耳目、尽吞人心之理乎?”
月华无声流淌,两人沉默相对的身影立于窗棂投下的冷白方寸之中。窗外,更深沉的夜色如墨般悄然蔓延开去,仿佛永无尽头。
沉重的蹄音撕裂了淮水流域早春薄凉的空气,混杂着车轴尖锐的呜咽与士兵粗重的喘息,在混浊的水面上跌宕。楚王熊围立在华盖之下,任铜车碾过龟裂的冻土,宽阔的肩背似一道凝固的山脊。冷冽天光打在他玄色王服的暗金蟠螭纹上,映出森然幽光。
九国联军如一条巨大、笨拙、覆盖着金属鳞甲的爬虫,横亘于野。前方是楚,蔡,陈,许——这些旗帜鲜明,衣甲尚算整齐;紧跟其后,顿、沈、徐的兵士混杂其中,步履疲惫,矛戟如林,却显出一种力竭的杂乱。断后压阵的,是越地山林的蛮锐和东夷诸部族剽悍的武士,战车稀少,步卒为主,他们背负短弓与开山大斧,沉默地跋涉,只在偶尔扫视周遭陌生的平坦旷野时,眼中才掠过一丝难以消解的野性微茫。烟尘被铁蹄与皮靴搅动、升腾,弥漫成一片灰黄的雾障,几乎遮蔽了原处枯草的残根。庞大的影子在土地上缓慢爬行,投下压抑的深渊。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皮革、铜铁、马匹粪便和散碎草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棘……栎……麻。”
熊围微微翕动嘴唇,声音低沉得只有御者能听见,却重如磐石压下胸口。那三个地名,带着刺鼻的血腥与硝烟味,成了悬在鄂都宫阙与郢都城楼的暗影,是他父祖辈未曾吞咽的冰冷耻辱。铜车雕饰着繁复饕餮的横轼,被熊围宽厚指掌死死攥住,指节绷得发白。耻辱必须用血——数倍于己、更滚烫的仇敌之血来冲淡,方能在太庙的兽烟中蒸腾为令人心安的战功。蔡君的车驾略显局促地缀在王车左近,蔡侯的冠冕在高耸云天的九旌间显得黯淡微小。
南方的天空下,终于出现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薳射引着来自南方巢湖之滨繁扬的疲惫之师,扬起一片浓厚的黄土烟雾,终于抵达约定的夏汭水滨。沉重的楚式战车裹满旅途泥泞,旌旗勉强招展在风中,士兵垂头卸下兵器,喧嚣的喧嚣与无声的疲惫构成一片嘈杂背景。薳射滚身下车,大步跨过河畔浅滩,泥水瞬间浸透了坚韧的犀牛皮胫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