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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预谋夺权(第5页)

“该死?”

公子围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拂过的羽毛,却透骨的寒,“若蒍掩不死,便是你我该死。可懂了?”

阶下人猛地一僵,叩地的头抬了起来,眼白在昏暗中显得异常醒目。没有恐惧的辩解,只有绝望深处被逼出的那股凶蛮戾气。

“属下明白!”

一字一句,自齿缝中迸出,带着豁出去的腥意,“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公子围绷紧的线条终于松弛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宽慰,更像是即将撕咬前猛兽的蓄势待发。

楚宫大殿此刻却显出迥异的风景。红漆高柱支撑着覆顶的琉璃碧瓦,朝晨阳光从敞开的殿门洒落进来,照亮殿内翻飞的细微尘埃。阶陛之上,楚王半阖眼坐在他的宝座上,黄金冠冕垂下的玉藻遮掩了他脸上病态的灰白,也遮掩了目光中的浑浊。殿下大臣们按序分立,袍服锦绣,肃然而立,等待廷议的开始。

大司马蒍掩一身洗得泛白的玄端朝服,立于文官首位。几道深刻的纹路镌刻在他清癯的面容上,那是经年累月思虑国事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因一丝紧绷而愈显冷峻。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渊潭水,却又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殿宇,仿佛能穿透那些繁复的衣冠袍袖,看清其下掩盖的真实模样。

公子围就立在他左侧不远处,身着赤金蟠螭深衣,衣袍光鲜,佩饰琳琅,神态倨傲。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显然毫无觉察,嘴角甚至噙着一缕惯常的轻慢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阶前一位年轻内侍的身上,那内侍因他肆无忌惮的打望而瑟缩垂首。

殿内气氛一片肃静。蒍掩霍然迈步向前,越过众人,站定于丹墀之下。一步踏出,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便被他攫住,空气骤然紧绷。

“臣,大司马蒍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铜锤敲击金石,自空旷大殿中央回荡开去,震得人心头发沉,“有要事禀奏大王,并弹劾公子围!”

这一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楚王猛地睁开半阖的眼,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惊怒。公子围脸上那抹倨傲的笑意瞬间僵死,眼角的肌肉难以遏制地抽动了一下,阴鸷的目光如淬毒的箭,直射向站在自己正前方的那个清瘦背影。满殿的衣冠也仿佛被风吹过,瞬间激起一片低低的、压抑的骚动,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交织在蒍掩身上。

“公子围,豺狼之心也!”

蒍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身负王族贵胄之名,却行不仁不义之举!仗恃其尊,侵夺郢都南郊良田三百亩,逼得百十农夫流离失所,田舍化为苑囿,只搏其戏猎之乐!更有甚者……”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公子围骤变的脸上,“南湖渔女小菱一家,状告无门,冤沉水底。公子围,人何在?其父母撞死在府前石阶上的血迹,可已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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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一步踏前,那裹挟风雷之威的话语便重一分:

“强抢民女小菱入府为婢,稍有不顺,即肆意折磨,遍体鳞伤!臣曾遣人查探,亲见其形容枯槁,状如鬼魅!此禽兽之行,上侮宗庙,下残黎庶,何堪为楚国王族?”

“……府中歌儿舞女之众,庖厨日夜酒宴笙歌不断;一席之费,足抵千户黎民三月之粮……府库中堆砌如山之珍奇珠玉,锦绣彩帛,纵是倾尽举国赋税难当其一隅!”

“……豢养死士甲兵,阴蓄异志,府邸之中甲仗之声入夜不绝……敢问公子围,意欲何为?”

声声诘问,句句血泪,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公子围那张阴鸷俊美的脸上。血丝一点点爬上他的眼底,脸颊肌肉剧烈抽搐起来,颀长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欲要暴起伤人。然而,整个大殿肃穆得如同深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阶上王座,楚王不知何时已坐直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莫名的光,是厌憎、是疲惫、更有一丝讳莫如深,落在蒍掩挺拔孤直的背影上,随即又缓缓滑向公子围那张几近扭曲的脸庞。

剑拔弩张的时刻,公子围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方才还狰狞欲裂的面容,竟如戏法般换过一张脸。他脸上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硬生生挤出一缕看似疲惫而无奈的笑意,随即对着蒍掩的方向,重重一揖。

“大司马!”

公子围的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沙哑和沉重,“您……字字如刀,诛心刺骨啊!”

他微微闭眼,仿佛在竭力忍耐痛苦,“句句皆实,围……无可辩驳!”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公子围竟再次深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围年少气盛,行事乖张,确实有负君父殷殷期望,更有负王兄信任。为大司马今日当头棒喝,心中……着实惭愧!围……谢过大司马直言!”

他抬起头时,眼圈竟微微泛红,竟是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

楚王看着阶下这突然上演的君臣相和,那浑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疲惫交织的复杂,身体复又向后靠在了巨大的王座里。

“只是……”

公子围话锋极轻地一转,脸上尽是恳切与自责,“围思之,大司马如此为国为民,操劳半生,围非但不感念提点,反而失礼冲撞,惶恐无地!恳请大司马能赐予机会,容围略备薄酒素宴,一则向大司马……当面谢罪!”

他目光牢牢盯住蒍掩,“二则,亦是向大司马……请教治国安民之道!也好使围……痛改前非!万望大司马不计前嫌,成全围这微末心意!”

说完,又是一个深不可及的长揖。

殿堂一片死寂。无数目光交错,最终都落在了大司马蒍掩身上。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如山,孤直立在那里,像一把出鞘寒刃。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似乎要穿透公子围那张英俊谦卑的面具,直视其后幽暗狰狞的本质。寂静笼罩,唯有他衣袖间隐约的窸窣声轻响。

许久,一个清冷、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既公子心意至诚,老夫,……从命。”

公子围眼中骤然爆开的狂喜,犹如黑暗中猝然燃烧的毒焰,炽热而令人心悸。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几乎同时,更加温厚诚挚的神态便重新覆盖了他的面庞。

当夜,公子府邸深处。丝竹管弦之声从灯火通明的前厅隐隐飘荡出来,那旋律裹挟着觥筹交错的模糊人声,透过重重雕花窗棂,传到后庭。这里是公子围精心构筑的宴饮迷宫,小桥流水,怪石嶙峋,移步换景,曲折幽深。几个醉醺醺的影子正倚靠在朱漆廊柱上,语焉不详地交谈几句,又爆发出一阵放纵的嬉笑。

大司马蒍掩由两名仆役搀扶着,脚步踉跄地从一扇悬灯流苏的月洞门内走出,面色通红如火燎,身形已全然不稳。他身旁,公子围亦步亦趋地紧贴着,手臂牢牢架住蒍掩的肘弯,面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口中连声道:

“大司马,大司马!慢些,脚下……留神啊!”

他口中嘘寒问暖,目光却阴冷如深水潭底的暗流,不动声色地投向旁边侍候的精壮仆役。那仆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夜风乍起,吹皱了脚下小桥边的池水,一弯新月幽淡的光泽洒在湿滑发亮的青石步道中央。步道一端连着曲折的回廊,另一端则向黑黢黢的花木深处延伸。空气湿凉,带着草木和水汽的气息。

“来……大司马,这边稍息,这风清朗,醒酒正好!”

公子围口中说着,脚下却微妙地牵引着蒍掩的重心,不着痕迹地将那已经脚步虚浮的老者引向那条被月色勉强照亮、布满湿滑青苔、向下延伸通向更深处假山的石阶路口。石阶两侧的奇形怪石在夜色中轮廓嶙峋,宛若潜伏的兽影。

两人身形挨得极近,几乎融为一体,公子围那条坚实的手臂仿佛成了蒍掩唯一的支撑点。

恰在那石阶的顶部,青苔最厚、石面最滑、角度最陡也最隐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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