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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弭兵西垣(第5页)

三日煎熬。郢都的冬日仿佛凝固了,阳光只在檐角挂一瞬便匆匆遁走,留下无边的灰白。城中心隐隐传来的巨大哀音从未止息,那是成千上万楚国民众嚎啕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大野,撞击在宫室高墙之上,又被挡回来,混响成一片沉雄压抑的潮汐,不分昼夜地拍打着鲁国君臣的心防。襄公眼下的乌青一日深似一日。

第四日,太宰府的谒者踏着辰时冷硬的地光而来:“奉令尹命,敢请鲁侯行。”

言毕肃立一侧,如同殿前的石獬豸,只有冰冷的眼珠轮转。鲁襄公心头一沉,令尹?竟非楚王太子?他默然起身,整肃衣冠,穆叔紧跟其后,目光掠过谒者毫无波澜的脸。

宫禁深处,层叠殿宇森罗,重重门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留下一种死寂的沉重压迫。没有引路赞唱,只有沉重的靴底在冰冷的金砖上敲出单调、短促的回响,一声声,仿佛在心头叩问。伯州犁侯在殿门外,微微垂首:“令尹子木在此,鲁侯请。”

他侧身,为襄公开启那扇紧闭的殿门。

深殿内帘幕低垂,烛台上粗如儿臂的素蜡静静燃烧着,火光被垂幔压下,只勉强映出一方惨白空间。殿心放着一具巨大的黑漆髹金彩凤云纹棺椁,沉重,神秘,是新斫木料与浓烈土漆混合的气息,刺鼻地霸道压过了祭祀牲醴和素花的微弱异香。棺前跪坐着一排楚国贵族重臣,纹饰繁复的素服在暗影里堆叠着,寂静无声。

一人背对着殿门,立于棺椁正前方,身形异常高大挺直,仿佛殿内一根顶梁的巨柱,玄色的素服衬得他肩背如山岳般沉凝。听闻殿门声响,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容棱角如同山岩劈砍而成,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在昏昧烛火下幽深难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他微微颔首,却毫无亲近之意:“子木代储君迎鲁侯。”

楚太子未能主丧,令尹子木摄政主事,这本身已是大不合礼的凶事预兆。

“鲁君侯,吊问楚王。”

襄公依礼长揖,声音在空旷殿堂里显得有些单薄。他身后的穆叔等随臣躬得更深。

子木的视线缓缓扫过襄公身上华丽得与场合格格不入的玄端深衣,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几乎凝固,如同冷铁滑过肌肤。片刻死寂后,他才抬手指向棺椁一侧的漆盘,盘上,一套用金线绣着狰狞盘龙图案的玄端衣裳整齐地叠放着,针脚细密,在跳动的烛光下幽幽发亮。“楚地楚俗,”

子木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锤在殿柱上一样清晰,压着那片死寂。“必得最贵之宾,亲授楚王敛服于柩前——方为至敬。”

他嘴角似乎牵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浅的弧度,“烦劳鲁侯。”

嗡的一声,殿内所有的目光——楚国大夫们冷漠或隐含笑意的目光,瞬间如同冰冷的钢针,齐齐攒射在鲁襄公的身上!楚国哪里不知周礼?诸侯使臣吊丧,只需派遣臣下代为向遗体“赠衣”

即可,何须国君亲为?楚国今日,不仅要他鲁侯行僭越臣仆之礼,还要将这羞辱赤裸裸地晾在楚王棺前!

寒意,比在馆驿门前还要深重的寒意,瞬间攥住了鲁襄公的心脏,用力绞紧!他眼前一阵发黑,巨大的棺椁、摇曳的惨白烛火、楚国贵族们脸上无声的阴影……都在旋转、变形,向自己挤压过来,几乎让人窒息。指甲深陷掌心,剧痛刺穿眩晕,换来一丝清醒。他稳住身体,脸色已是一片骇人的灰败,只有那双眼直直地钉在子木脸上,嘴唇哆嗦着,半晌吐不出一个字。周礼的大防,今日竟要在这里被践碎在楚人脚下?他甚至能听见楚国贵族们那无声快意的呼吸。

就在鲁襄公摇摇欲坠,满殿冰冷目光几欲将他洞穿、剥皮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稳健地向前踏出半步,肩颈几乎与鲁襄公平齐。穆叔!

“承楚国令尹看重,”

穆叔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切开大殿内凝重的死寂。他对着子木深深一揖,姿态无懈可击,腰背挺得如一支宁折不弯的利箭。“吾君自不敢辞。”

言罢,他竟又转过身,面对鲁襄公,声音竟柔和了几分,仿佛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君上,请将寿衣予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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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所有人为之一愕,空气都凝固了。

鲁襄公猛然一震,惊愕地望向穆叔,眼底深处那残存的最后一星绝望的火苗似乎被这句话猛地拨亮了。穆叔的眼神澄澈如水,映着烛光,有一种磐石般的安妥。鲁襄公嘴唇剧烈翕动着,终究什么也没说,几乎是凭着一丝盲信的力气,颤抖着双手,僵硬缓慢地解下身上的玄端深衣。那身华丽的衣裳滑落他微颤的手臂,繁复的金线在微弱烛光里挣扎闪烁了一下,终于落到了穆叔掌中,瞬间失色,变成了寻常布片。襄公身上只余内里单薄素白的深衣,站在大殿的幽暗背景里,像一个骤然被剥去所有庇护的祭品,显得无比脆弱,却又奇异地卸下了某种重负。

穆叔不看楚国众人各异的神色,目光只落在子木脸上,恭敬地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楚大国之礼,其诚可感。鲁虽小邦,不敢不敬。然吾闻古圣先王遗训,其有言曰:‘未敛,先除凶邪,后授衣以安。’是故若行此至敬之礼,当先以桃木之器,芟除寿棺凶恶之气,再郑重献衣于楚王灵柩之前。如此,非唯令楚王安受鲁君之敬,亦保全其洁净往生之途,昭示吾君奉礼之诚,不敢稍有僭越轻慢之心……”

他微微顿住,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巨大的漆黑棺椁,“此礼恰如诸侯会盟,必先陈列圭、璋、玉、帛诸端于庙堂之上,以诚显敬,而后盟礼可成也。”

子木那双细长锐利的眼微微眯了起来。穆叔引的那不知出处的“古圣遗训”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典庄重,又用“保全楚王安受敬意”

、“昭示鲁国奉礼之诚”

、“不敢僭越轻慢”

这样滴水不漏又给足面子的敬辞包裹着,更巧妙地将之攀附到楚人所知晓的、最重其象征意义的“朝见时陈列皮币”

这一尊贵仪式上。楚国虽日益强横,却终脱南荒蛮地之根,于诸夏古礼的精奥,远非腹心渊薮。殿中楚国众大夫神色间或有些微疑惑掠过,但也并未有立即的激烈反对——这话听着,确实入情入理,更显出鲁人无比的“恭顺”

与“诚敬”

一丝极其隐晦、锐利如薄冰般的光在穆叔眼底掠过。子木尚未开口,穆叔已再次微微躬身,续道:“此非吾君私意,实乃尊古礼而行,敬奉楚王者尽善尽美之意也。既为贵国至敬之典,欲假令尹虎符一用,传唤楚国大巫,执桃棒、苕帚入殿。”

大殿彻底陷入一片深海般的静默。楚国贵族们面面相觑,那点微弱的疑虑似乎在相互询问的目光中放大了一些,但穆叔所言无懈可击的“古礼”

和“至敬”

,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楚人自以为高的自尊上。子木目光幽深地盯着穆叔,像是在掂量这个瘦削鲁人每一寸骨头和筋脉的深浅。这短暂的审视在死寂中拉长,每一息都如同钝刀刮过鲁襄公的心头。

“可。”

子木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他略一挥手,侍立在殿角阴影处,如披甲雕像般的持戟甲士中,一人无声无息倒退而出,转身疾步奔出大殿。

不到一刻,殿门再次推开。一名老巫身着赭黄交领深衣,双颊刺着繁复的朱砂图腾,左手紧握一根新砍下的桃木长棒,枝杈犹带些许新生的叶芽;右手持一柄极新的长杆笤帚,白茅草束成的帚头如一团霜雪。他步履无声却异常迅速,周身笼罩着烟燎草药的浓郁气息,眼神空漠,对殿中两班君臣视若无睹,直抵那巨大的黑漆棺椁之前站定,如同归巢的夜枭。

所有目光,都凝固在那老巫手中的桃棒和笤帚上。空气变得稀薄凝滞,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紧绷的神经。

穆叔捧着那件楚国所备的寿衣,面容沉静如水,一步步走向老巫,走向那副巨棺。距离三尺之遥站定,他微微侧身,朗声吩咐,声彻大殿:“楚王金尊玉贵,待除棺凶礼毕,方能安享吾君之献!请巫祝——”

他一字一顿,如金石掷地:“执——桃——棒——扫——柩!”

老巫浑浊的眼珠似乎映着烛火跳动了一下。他枯枝般的手猛然扬起,将那根仍带着生机叶芽的桃木大棒高高举起!那动作带着原始献祭般的野性和不容置疑的巫术威严!棒头在昏冥的殿顶划过一道沉重的弧形黑影——

啪!一声极重、极闷、又极其清晰的拍打声,猝然迸发!桃棒结结实实地打在那具代表楚王最后尊严的漆黑棺椁盖上!沉闷的响声穿透殿宇,像是擂在每个人心坎上的一记重锤!

唰!唰!唰!笤帚紧随其后!那束崭新的白茅狠狠地在棺材壁板上扫动,发出干涩刺耳的刮擦声!枯草摩擦漆木的声音是如此响亮、清晰,在死寂中反复撕扯!一丝丝极其细微的黑漆,竟被那茅草的力道刮下些许,在惨白的烛光下飘散!

所有楚人——从子木那深不见底的瞳孔,到后排楚国贵族紧握至指节发白的拳头——这一刻仿佛被那桃棒和白茅同时狠狠击中!瞳孔剧烈收缩,血丝瞬息间在眼底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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