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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权诈(第5页)

指尖抚过这些字句。拜谢之词,字字重逾千钧。郑国残破如风中破旗,却要在强敌之前,摆出承谢庇护的体面姿态。这一招,是用谦恭织成的网罗,兜头罩向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这网能否真的兜住那沉落水中的人?他小心翼翼卷起竹简。那束帛,曾被豪雨淋得透湿,又被文火炙烤过,触手带着一种干涩的粗糙,如同郑国此刻的处境。

雍城城门高大的轮廓在清晨湿润薄雾里渐渐清晰。申明卿整肃衣冠,深深吸一口气,胸口沉定如山岳。他身后的侍从肩扛着装载厚礼的漆匣,匣门隐约透出丝帛温润光泽和玉石清冷幽光,分量着实不轻。

再立于恢弘秦宫阶下,高台殿宇飞檐沉凝,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秦伯踞坐其上,神色端凝,俯视着堂下郑使。阶前侍立的秦国大夫们面目冷淡,如同殿侧铜人的冰冷塑像。申明卿一步踏前,宽大的袍袖如水纹铺开拂过冰冷的石阶,旋即深深俯拜,额头几乎触及地面光滑沁凉的青石。他扬声,语气里灌注了刻意营造的敬畏颤音,仿佛这巍峨宫室本身都带有万钧之压:

“下臣明卿,代郑国子民,百拜于君侯御座之下!君侯虎威赫赫,震于西极;如天之仁,又覆被下邦。我国本微末之地,险为楚寇所乘!幸赖贵国煌煌兵势镇其野心,大秦之威远播,顿使楚人之锋为之敛折,郑国上下,方得以苟全!”

叩拜之后,他跪直身体,目视秦伯脚下的石阶,神情郑重万分,“无上恩德,实难报于万一。今日冒昧谨献薄礼于君前,聊表敝国上下感念贵国庇护之寸心!”

侍从立刻恭敬向前两步,将那些光彩内蕴的匣盒奉到阶下。

宫殿内静了下来,静得能听闻灯花偶然跳跃的爆响。秦国大夫们凝固的面孔似乎有了些微变化,目光彼此交错,却无人言语。殿上铜兽首炉口吐出的青烟袅袅直上,在宏阔殿顶下无声卷动。秦伯脸上原本如戴面具般毫无表情,此刻眼角处细微肌肉却极为隐晦地抽动一下。他缓缓从袖中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摩挲几案上那柄玉如意光洁温润的棱脊,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郑人远来,又怀如此诚心……”

他语速放缓些许,“足见汝主乃深明大义者。”

此言如同无形令箭,阶下秦国臣子僵硬的表情终于起了涟漪。一位青袍重臣步出班列,目光锐利如钩刺穿烟雾:“此等肺腑谢词,实在难得!贵国既知顺逆,大秦自有担当。”

他眼神陡然变得深沉,“须知秦之一诺,重于千钧!郑国上下,应铭记今日!”

“自然!自然!”

申明卿伏低身躯拜倒,额上汗珠凝聚欲坠未坠,“我主常言,大秦如擎天之柱,郑国但能附于柱石之旁,即感莫大之安泰!日后必当唯秦国马首是瞻,不敢有二心!”

他身体伏得更低,声音越发清晰却显谦卑,“此番君上解我郑国于倒悬,郑人虽愚鲁,亦知此为再造之恩!倘若君侯俯允,祈望赐还印堇父一介微躯归郑,使下臣得归全信于吾君,俾郑人得以举国目睹君恩,永铭心骨!此乃我国君臣泣血所恳求!”

申明卿的脊背全然塌俯下去,犹如承受着无形威压,只有肩头难以觉察地微微发抖,仿佛在强抑奔涌的心绪。他垂下的头颅遮挡了神情,唯有衣襟上那一小块颜色变得深重,不知是凝结了汗水还是其它。

整个秦宫愈发安静了。秦伯的眼波在阶下的郑使和阶前那沉甸甸的礼匣间轻轻流淌。他沉默片刻,手指离开了那柄玉如意,随意拿起一卷奏章又放下,目光转而投向外侧一名统军将领模样的臣子身上。那位将领面容冷峻如铁,仿佛对这场言词往来全然没有兴味。

“罢了。”

秦伯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听得明白,“尔等千里迢迢奔赴秦庭以表谢忱,足见忠诚可嘉。印堇父……”

他略作停顿,语气仿佛在品评一件不甚重要的物品归属,“既然你们如此重义,寡人便成全此段恩义吧。允你将他带回。”

申明卿骤然仰首,面庞被不可置信和极度的震骇充盈,怔怔看着御座上那模模糊糊的明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再施大礼。

那将领闻言,霍然转过头望向秦伯。眼神锐如钢针,双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但秦伯的视线已然调开,落向殿宇深处。将领微启嘴唇,却终究一字未吐,转回头,面色更沉几分,默默抬眼看着殿顶高远的藻井深处。玉阶上方空气骤然凝重,似有无形弦索绷得太紧,骤然发出了低低的、濒临崩裂的震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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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踏上了归途,郑国原野的风吹在脸上,似乎也带着久违的柔和。只是归程车厢里却陷入另一番沉寂。印堇父一身秦人强加于他的素色囚衣尚未更换,沉默地蜷在车厢角落,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申明卿也几近失语,久久凝视马车窗外被雨水润湿后显得格外肥沃的土地——那正是郑人血脉所在。

偶有颠簸处,印堇父身体微微一震,似乎猛然惊醒,眼神恍惚地望向身边这位把他带出深渊的上司,喃喃出声:“明卿兄……”

申明卿的目光却只从远处收了片刻,便又投往窗外更深处那若隐若现的葱郁山林:“归来了,总归是命数。”

印堇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将干涸无力的疑问咬碎吞回腹中。车轮滚过一道深沟,车身猛地倾斜颠起。他下意识死死抓住车厢内壁上的衬布,布满旧茧的指节死死抠着那厚实的锦缎。那布料细腻精美的纹样此刻只硌得他指尖生疼,一种巨大无边的陌生感忽如冰水灌顶。

雍城宫阙的威压仿佛仍悬浮在头顶,郑国故土上那些尚显青绿的麦穗已然伏倒于风雨摧折。但风过后,麦穗终究摇晃着直起腰身,带着一种沉默固执的生命力。印堇父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车窗外探进来的一枝沾满水珠的穗子,冰凉湿意瞬间在他粗糙皮肤上蔓延开。

秋深了。

风卷过宋国都城商丘的官道,扬起干燥呛人的尘土,扑打着行人车马。道旁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大半枯黄,在风中簌簌作响,偶尔飘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深深的车辙印里,又被后来的车轮碾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万物肃杀的萧索。

一行车马由远及近,踏破这深秋的沉寂。前导的驷车,插着玄鸟图腾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主车,装饰着楚地特有的繁复漆绘,车辕上端坐着神色肃穆的御者。车帘低垂,只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车内端坐的身影——楚国大夫屈建。他奉楚王之命,北上晋国聘问,此刻正途经宋国。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辘辘声,压过枯叶碎裂的微响。屈建微微闭目养神,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他眉宇间,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锐利依旧,扫过车窗外宋国深秋的原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车驾行至商丘东郊,远远望见一座驿亭。亭外,一队宋国甲士肃立,衣甲鲜明,戈矛在秋阳下闪着冷光。为首一人,身着太子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宋国太子痤。他立于道旁,目光沉静地望着楚使车驾缓缓靠近。

车停。御者勒住马缰。屈建掀开车帘,目光落在太子痤身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真切的笑意,快步下车。

“屈大夫!”

太子痤迎上前,拱手施礼,声音清朗,带着故人重逢的喜悦,“一别经年,大夫风采更胜往昔。途经敝邑,痤未能远迎,失礼了。”

屈建连忙还礼,笑容满面:“太子殿下!何须如此多礼!建奉王命北上,行色匆匆,本不欲叨扰,不想殿下竟亲至郊亭相候,实在令建惶恐,又深感荣幸!”

他打量着太子痤,眼中流露出赞许,“殿下英姿勃发,气度雍容,真乃宋国社稷之福。”

两人执手相看,言语间皆是旧日情谊。太子痤引屈建登上一旁早已备好的华盖安车,车驾掉头,在宋国甲士的护卫下,缓缓驶向商丘城内专为接待贵宾而设的别馆。车轮滚动,扬起新的尘土,将官道上那破碎的梧桐叶彻底掩埋。

别馆之内,早已布置停当。庭院深深,几株古松虬枝盘曲,在深秋里尤显苍翠。厅堂轩敞,四壁悬挂着宋国特有的桑蚕丝帛,绘着古老的玄鸟图腾。青铜礼器擦拭得锃亮,整齐地陈列在案几之上,散发出庄重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新割松木的清香和淡淡的酒香。

太子痤亲自引导屈建入席。主位设于厅堂北端,铺着厚厚的虎皮茵席。宾主落座,侍者鱼贯而入,奉上清冽的醴酒和精致的漆器食案。案上,炙烤得恰到好处的羔羊肉香气四溢,配以时令的蒲菜、荇菜,还有宋地特产的鲜鱼羹。

“屈大夫远来辛苦,”

太子痤举起酒爵,姿态优雅从容,“痤略备薄酒,一为大夫接风洗尘,二为叙旧日情谊。请!”

“殿下盛情,建感激不尽!”

屈建亦举爵相和。两人对饮,酒液清冽,入喉微温。

席间,太子痤谈吐风雅,引经据典,论及天下大势、各国风物,见解独到。屈建亦是博学之人,两人言谈甚欢,从当年在洛邑王畿求学时的趣事,说到如今各国间的微妙局势。太子痤尤其关切楚国近况,询问屈建关于楚王康王的身体、楚国的农桑、军备。屈建一一作答,言辞间对太子痤的见识颇为赞许。

“殿下心系天下,体察民情,实乃明君之相。”

屈建由衷感叹。

太子痤谦逊一笑:“大夫过誉。痤年少,见识浅薄,只愿能多听多看,为我宋国谋一安稳之局。”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低沉,“如今晋楚争雄,天下汹汹,小国夹缝求生,如履薄冰。贵国与晋国,皆为当世雄主,若能稍息干戈,使百姓得享太平,实乃苍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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