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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权诈(第3页)

公子围身旁侍卫厉声按剑。公子围自己却抬手阻住,眼神如鹰隼捕猎前最后的凝定,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峭:“好一副忠肝义胆,却不知有无僭越将令!既各执一词——”

他拖长了音,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遥遥投向辕门另一侧那个凝立如山的身影,“就请上大夫伯州犁定夺!上大夫持法素来公正,定能洞察隐微。”

伯州犁早已立在辕门下。玄色深衣垂坠如夜色,几缕银丝在鬓边纹丝不动。他方才一直在默然观察,此刻缓缓颔首,深陷的眼窝中目光深邃难测:“殿下所议有理,军中功过,确需明断。”

声音徐缓低沉,毫无情绪起伏,“既是活俘牵涉,更须其亲口指认,以平众议。提人!”

“带郑逆皇颉——!”

呼喝声叠浪般传开,在死寂的营地惊起一片寒鸦。片刻,被五花大绑的皇颉被两名楚卒如拖死狗般架到中央。这位郑国上大夫脸上糊满了半干的血和污泥,头发披散如同荒草,一缕暗红蜿蜒在额角刺目的楚国徽记上。深衣华丽纹饰几乎被泥血浸没撕裂。他似乎刚从昏迷中被扯醒,眼神涣散,仿佛隔着一层浑浊的寒雾茫然环顾四周,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向下瘫软。

众目睽睽之下,伯州犁走到皇颉身前。他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一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皇颉右臂上端,迫使它向前抬起,指向不远处的公子围。

就在这个抬臂的动作中,伯州犁宽大的玄色袍袖不经意地滑落,如同深水般笼罩了两人手臂相触的位置。只有最靠近的穿封戍能看见,那袍袖阴影里,伯州犁的手指正悄无声息地收紧!那力量绝非指引方向,而是透骨的警示与压迫!那手指深深掐入皇颉臂上的血肉,传递着无可抗拒的威吓。同时,伯州犁另一只手顺势轻拂皇颉臂上的血痕与淤泥,动作轻柔得近乎抚慰,却偏偏让皇颉本能一震,如同被针扎了般一激灵。

阳光烈得晃眼,伯州犁的声音平如镜湖,毫无波澜,每一个字却似烧红的铁砧掷向冰水:“此乃我楚国王子围。其位尊显,近亲嫡脉,富贵甲于诸邦。”

袖袍的阴影纹丝不动,唯有那扣在臂上的指爪,再度微微嵌入紧攥。

他略停半瞬,手臂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指尖稳稳转向另一侧,清晰地指向站在泥泞之中的穿封戍。此刻,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穿封戍身上——磨损的甲片、褴褛的征衣、粗粝黝黑的面庞、矛尖刺目颤动的猩红盔缨。污秽与疲惫刻进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伯州犁平铺直叙的声音不带抑扬顿挫:“此乃穿封戍,边鄙城邑一小吏耳。秩卑禄薄,庶民之子。”

袍袖微微一动,那层深沉的屏障不经意略略升起一隙,旋即又严实笼罩下去。仿佛只是衣袖的偶然飘动,令紧掐皇颉臂膊的手指露了瞬间的凌厉狰狞,旋即又隐入深玄的屏障之内。而袍袖深处那股砭人肌骨的压迫,已如无声的寒流刺入骨髓。

“说!”

伯州犁盯着皇颉浑浊翻白的眼,那字却像冰凌,“生擒汝者,究竟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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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营地的旌旗死垂,连风都仿佛被冻结。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千钧重锤,死死压在被高高架起的皇颉身上。他身躯筛糠般抖得更加狂乱,污浊的脸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开合,喉咙里“嗬嗬”

作响,像破旧的风箱。他涣散的眼珠先是极度恐惧地定在公子围华贵锦袍金线虬纹上,那威势刺得他几乎眼盲。随后,他僵硬如石碾的脖子仿佛生锈一般,一点点艰难万分地转向另一侧——那边只有穿封戍甲胄污迹斑驳映出的寒光,矛尖那抹猩红却如滚烫的烙印灼入眼底。

忽然,那濒死的眼睛里爆出最后一点亮光,像是溺毙者临渊的绝望挣扎。他干瘪凹陷的胸膛猛地向上急促起伏,挤出垂死般的声音:“是……是王子……是王子围擒获于我……”

每一个字吐出都耗尽肺腑之气,“小人……罪该万死……冲撞贵人……”

话音未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他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被兵卒如破口袋般架着,只有嘴唇还在血污中无意识地轻微翕动。

“呃啊——!”

压抑到极限的怒吼撕裂了凝固的死寂,如同困兽濒死的嚎叫。穿封戍双目瞬间赤红如染血,脸上每一道沟壑都因极致暴怒而扭曲如深谷裂痕!积郁的火山骤然喷发,手中长矛挟裹着惊雷之势,矛身上那簇猩红流苏化作飓风中的一抹血线,直劈向紫袍金绣的公子围头颅!

“轰”

一声爆响!

玄影疾闪!那是伯州犁身旁的随行侍卫,身披重铠,盾牌猛地迎向矛势!沉重的撞击掀起刺耳锐鸣,火光四溅!那长矛刺穿了坚实的木盾半寸,竟被硬生生卡死在层层叠叠的藤木之中!矛身上那抹刺眼的猩红流苏剧烈甩动,血雨般泼溅开来!

“放肆!”

重铠侍卫虎口震裂,爆喝出声。公子围座下神骏的乌骓马在电光石火间早已受惊,长嘶着人立而起,公子围勒缰的动作惊而不乱,紫袍下摆如怒放妖花,瞬间飘荡丈外。他俊朗的脸庞因急怒略显扭曲,声音却强压着惊魂未定:“穿封戍!你欲谋刺王族不成?!”

“公道!”

穿封戍死死攥着卡在盾牌上的矛杆,嘶吼的声音扯碎了喉咙,混合着血腥气味喷出,“天杀的贼!这战场上只有生死,何曾有过什么狗屁尊卑!”

他全身筋肉虬结暴起,手臂青筋如同盘绕的藤蛇,猛力想要将那深陷木盾中的矛头拔出!盾牌的裂痕在嘎吱作响中蔓延。“狗贼!!!”

公子围脸色煞白退开两步,厉声疾喝:“拦住这反贼!拿下他!”

重甲卫士蜂拥而上,刀戟寒光闪烁如林!

“住手!”

一声断喝仿佛闷雷炸裂开。是伯州犁。玄衣肃立,银发纹丝未动,目光却如深潭古井投下的巨石,瞬间压住了喧嚣。他扫了一眼公子围,那眼神复杂莫辨:“殿下。”

随即,他深沉的目光转到正与卡死矛杆搏命的穿封戍身上,“穿封戍,功过尚未最终定论。”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一个字都似缓慢而沉重地坠入尘土之中,“如此狂悖行径,辱及王裔,乃目无君父之大罪!你还要为你的莽撞赔上你麾下所有将士不成?!”

穿封戍浑身剧震!那句“麾下将士”

如同冰锥刺入滚烫的心脏。拔矛的力道瞬间瓦解。他缓缓松开那矛柄,卡在盾牌上的矛尖仍在微微震颤。矛身上那点猩红被震动得飘散开来,几抹血影零落在他胸前破损的甲胄上,渗入被汗水和血染得暗沉的皮革里。他高大的身躯因脱力而晃了晃,死死盯着伯州犁那平静得如同古井的脸,又猛地扫向被严密护持在后的公子围,那张俊美面庞上的惊悸已被胜利的愠怒与得意取代。穿封戍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齿缝间迸出冰冷刺骨的低吟:“好一个‘上大夫’……‘上下其手’,‘上下其手’啊……”

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冰刮过每一个在场士卒的脊梁。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脊背挺直,踏着自己孤冷的影子,撞开挡在身前的混乱人群,朝营外大步走去。每一下脚步都沉重地砸在泥泞里,溅起带着血色的泥浆。重铠卫士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挡,任由那染血的背影在刺目阳光下越拉越长,也越显得孤独坚挺,最终完全消失在南门之外。地上,矛尖那抹遗落的猩红缨穗,在泥泞与血水中慢慢被踏碎湮没。

雨点终于又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绵成一片冰冷的铁灰色帷幕,将楚营染作一片模糊的水墨。泥浆淹没脚踝,滑腻冰冷。穿封戍狂奔在通往王宫的大道上。每一步踏下,脚下泥水四溅,破旧战靴早已湿透裹满淤泥,沉重不堪。全身甲胄被雨水淋透,冰冷的铁片摩擦着皮肉。他几乎被这沉重的冰冷拖垮,全凭着一腔灼烧脏腑的怒焰向前撞去。

前方就是城门甬道。雨水顺着斑驳城砖的缝隙蜿蜒流下,如同道道泪痕。几个守城军士被这狂暴雨幕中直冲而来的煞神惊呆了,一时忘了挺矛阻拦。城楼飞檐在昏沉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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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已在十步之内!

就在这一瞬,乌骓马的长嘶撕裂雨幕!公子围的身影就在前方!那刺目的紫色锦袍已然湿透,颜色沉淀如淤血,他伏在鞍上,正紧催胯下神驹。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正缓缓关闭!侍卫们簇拥在两侧,拼命推动着沉重门板!

“围!狗贼——!”

穿封戍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左手闪电般探向腰后,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戈!动作因狂奔和极致的怒火而微有颤抖,湿透的麻布缠手无法紧握柄,锋刃在雨水中闪着幽光!他奋力抬起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投掷!动作倾尽全力,带着同归于尽的暴烈!

短戈如一道凶光破开雨幕!

可惜距离太远,太远了。冰冷的钢铁划出的弧线已竭尽全力延长,堪堪追至城门之下,最终还是无奈地钉在了那巨大的楠木门框上。入木未深,短戈哀鸣着弹动了几下,刃口沾染的湿泥簌簌滑落,如同无力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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