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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血色舒鸠(第4页)

大夫匡符从散落着泥范与钱币的工棚穿过,步履匆匆,直奔舒鸠君所在的偏殿。甫一踏入,正撞见舒鸠君手捧着昨夜刚以丹砂书就的血誓帛书,低声嘱咐近侍秘藏于锦匣深处。那份恭敬献上膝盖般的卑微姿态,与作坊内子疆燃烧生命锤打铜币的景象,冰火两重,如刀般刺穿着匡符的感知。他喉头发紧:“君上!楚如豺狼,允诺与盟誓于彼如同废竹简!臣在吴营亲见其军力之盛!且……”

他极力压低声音,字字凝重,“‘干遂’已在吴军锋芒之下!战机稍纵即逝啊!”

舒鸠君缓缓放下帛书,眼神浑浊涣散。过了许久,他极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恼人的蚊蝇:“战端一启……舒鸠尽为齑粉矣……寡人意决,不可……以卵击石……”

最后几字耗尽了所有气力,瘫坐在席上。匡符僵立殿中,殿内明烛光焰跳跃,映着他苍白凝固的面容,他恍然觉得殿顶的椽木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纷纷崩落断裂声隐隐传来。末路已现。

震天的战鼓猝然撕裂荒浦之上虚假的宁静。血红色的楚旗霎时间化作奔腾的怒潮,从四面八方狠狠撞击舒鸠低矮的城墙!

城墙之上,血肉瞬间崩碎!无数楚国青铜镞箭如密集的毒蜂,带着刺耳的厉啸撕开空气。箭矢挟着沉重力量撞上垛堞土壁,“噗噗”

之声不绝。不断有人影惨哼着栽倒跌落,撞击城下大地,发出沉闷的回响。高大的楼车在尖利刺耳的轮轴摩擦声中迫近,顶上楚兵探出身子,居高临下猛掷密雨般的石弹,城头守军立时血肉横飞!沉重的楚人撞车如一头头披甲怪兽,在兵士整齐狂热的呐喊里,轮番狠狠冲击着城门木质门闩,沉闷至极的“砰!砰!”

之声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不断蔓延,传遍整座城墙的骨骼。城门木屑如雪片般簌簌落下。世子子疆顶在一处城垛的缺口,脸上血污与烟灰混成一片,声嘶力竭地狂吼着,指挥兵卒用沸滚的油与巨大的擂木抵挡攀墙的楚兵。每一次挥手,每一次吼叫,都似从血肉中生生剜出。

宫室深处骤然卷起一阵混乱惊嚷的浪潮!几个狼狈不堪的宫人从远处尖叫着冲入前庭:“西角门破……西角门破了!”

声音凄厉如夜枭惊啼。子疆猛然回头,望向宫城方向,血红的瞳孔猛地紧缩成针!他甚至没有任何片刻犹豫,抓起脚边一柄沾满血污的长戈,朝着宫廷主殿方向,如受伤猛兽般狂奔而去,穿过飞腾的箭镞与碎裂的砖石,对后方的惊乱喊叫充耳不闻。

沉重的宫门大门洞开。一群楚军甲士排山倒海般涌入,踏碎地上精美的青玉铺砖,粗野地掀翻雕漆的案几,华美的礼器坠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回响。正殿玉阶之上,舒鸠君端坐王位,身体挺直得僵硬如石雕,只有手指反复无意识地摸索着腰间佩带的那枚青色玉韘,仿佛那是世间仅存的凭依。世子子疆横握滴血的长戈,像一道凝固的铁壁挡在父亲王座之前,浑身笼罩着死地煞气。

楚国司马沈尹寿在甲兵的簇拥下踏入大殿,玄衣沉稳,目光如古井深寒。他微微抬袖,身后兵戈铿锵之声顿时止息。他环视这已化为楚军囚牢的宫室,视线最后落在那枚被舒鸠君反复摩挲的青玉韘上,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石般沉重冰冷,击穿大殿每一根栋梁:“舒鸠背信,盟约空文,罪不容诛。楚王令旨:舒鸠之社稷,至今日,绝。”

最后“绝”

字在大殿内激起冰冷的回响。话音未落的刹那,一直如同雕塑般护于王座前的子疆,霍然爆发出一声撕裂心魂的狂啸!啸声中,他猝然倒转长戈那冰冷的锋刃,以全身的决绝与重量,凶狠地刺向自己心口!金属刺穿骨肉的闷响在大殿死寂中格外清晰骇人。子疆年轻的躯体僵直了一瞬,眼中那灼烧一切的不屈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空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随即,他沉重地扑倒在父亲御座冰冷的玉阶之下,温热的殷红在他身下急速漫延,无声地吞噬着那些破碎的玉屑与尘埃。

舒鸠君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面上最后一点血色消褪殆尽,双手骤然松开,那枚珍爱入骨的青玉韘自指间无声滑落,掉在坚硬的宫砖上。“叮”

一声清脆低响,玉韘裂开两道刺目的细纹。

宫室内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去,浓重得令人窒息。大殿中央,楚国中军都尉站在一隅窗边,正漫不经心地擦拭手掌所沾的一片猩红。案几旁,两名楚军军吏将舒鸠宫室的户籍简册、地图铜版等物粗鲁投入箱中,金属和木牍碰撞着发出冷硬破碎的声响。窗棂已蒙尘破裂,几缕夕光从破洞斜射而入,映照着纷扬飘落的尘埃与灰烬,也照亮地上那枚玉韘细密的裂纹。

都尉抬眼扫视宫室残景,转向立于门边暗影里默立不动的大夫匡符。数日间,匡符须发已全然枯白如深冬芦苇,脊背佝偻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定定凝视着地板上那片深褐近黑的干涸血渍——正是世子热血洒落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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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下巴微抬,冷冷问道:“你是此地的宫令?”

匡符的视线迟缓地从凝固的血痕移开,向上抬起,越过狼藉的断壁残垣,最终落到都尉脸上。那眼神涣散如同死寂深潭,毫无波动,声音沙哑微弱如同叹息:“宫令?”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空洞扭曲、却无半分温度的笑影,“舒鸠……从未有宫令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早已僵硬的腰,伸出如同枯枝般颤抖的手,用尽所有残存的气力,用衣襟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地砖上那片顽固的血迹。直至粗糙衣料磨出破痕,那块深黑始终顽固地烙印在那里。他的肩膀垮塌下去,喉间剧烈地滚动着,发出压抑不住、不成声调的抽泣,仿佛仅存的魂魄也在这徒劳的动作中随之碎作微尘。

窗外,残阳如血,无遮无拦地泼洒在荒浦起伏的山野上,那曾是舒鸠世代生息之地。

楚宫正殿的气息凝滞如同鼎腹沉淀的兽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侍立者的口鼻之上。巨大的铜柱承托着高广的殿宇,冰冷的青铜纹饰默然地讲述着上古的威严;四壁悬挂的精绣战旗早已不再招摇,静垂着,仿佛在敛息静听大殿中央的动静。熊昭王宽袖锦袍在身,高踞于丹陛之上雕满狰狞夔龙纹的巨大王座内,一手斜倚着冰冷的兽首扶手,另一手几根手指正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叩,发出极沉闷的微响。座前,是风尘仆仆、俯伏于地的两个身影——上大夫沈尹寿和将军师祁犁。那铜兽首仿佛在熊昭手下微微颤动,活转过来,无声地窥视着阶下臣仆的一举一动。

沈尹寿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在征尘与王威前长久压抑后的暗哑:“……臣等抵舒鸠之境,严遵王命,陈其利害。舒鸠之君、贵胄,皆躬身膝行,唯唯听命,称‘永为南疆藩篱,岁贡不敢逾时’。”

他一字一顿,异常用力地吐出最后一句,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是在为这份归顺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是在为王座上那张年轻而意气满满的脸庞上那些细微的波澜定下方向。殿内极静,连铜柱后侍立的武士甲片碰击都清晰可闻。

师祁犁紧接着道,他的声音略为粗犷,却同样字字清晰:“舒鸠上下,唯恐奉之不及,粮秣车乘、牛羊布帛,皆已整备于国门之内,只待王师派员点收。”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跪伏的身躯,仿佛背上卸下了极大的负重,眼前只有破国之功在望的烈焰闪耀,已然遮蔽了深宫的阴凉。他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王座,又迅速垂下。那片垂着的旌旗仿佛也在无风而微动。

丹陛之上王座中的敲击之声停了下来。

“好!”

楚王熊昭猛地拍击扶手,高大的身躯霍然前倾。那张尚未完全褪去锐气的年轻面庞瞬间被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点燃,眼中爆射出鹰隼盯视猎物的光芒,“寡人欲乘此威,尽发王师,一鼓荡平舒鸠!尔等以为,胜算几何?”

他的目光炽烈地扫过伏地的二臣,随即望向阶下群臣序列之首那个始终沉默的人影——令尹蒍子冯。

沈尹寿与师祁犁被这突然的高声激得身躯一颤,旋即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主公英明!舒鸠小邦,新附未固,人心未安,我王师锋锐正盛……”

师祁犁甚至不自觉地以手握紧了腰间青铜剑柄,指节微微发白,仿佛那旌旗上盘踞的飞龙即将挣脱布帛,随王驾驰骋。

这一声“好”

,仿佛是落在滚油里的水珠。那些原本静默如青铜之兽的卿大夫们,眉眼间倏忽掠过各种神情,惊异、兴奋、躁动……年轻的将领已在无声地交递着眼神,手按上了腰间的玉璏;几位老成卿士眉头瞬间紧锁,目光如针,纷纷刺向王座旁那个始终未曾直身的瘦长背影。

蒍子冯终于微微抬起了头。他已历经数王,岁月深深刻在那清矍的面容上,双鬓尽染风霜,唯有一双眼,如沉在古井深处的黑色石子,幽邃而敛尽光华。他迎着熊昭那灼灼似火的审视目光,没有波澜,亦无惧色。他的身姿异常挺拔,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锤炼过的风骨。

“大王,”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锋利的玉玦轻叩青铜,铮然穿透殿内嘈杂的窃窃私语,“臣以为,伐舒鸠一事,时机未至。”

每一个字都凝冻着彻骨的冷静。

“未至?”

熊昭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眼中那股烈焰瞬间燃过之后,留下的是咄咄逼人的冷光,声音陡然拔高,“舒鸠已跪在寡人阶前!王师整戈待发!令尹竟言未至?”

巨大的玉组佩随着他微微前倾的肩背而簌簌低鸣,撞击声如弦紧绷。

那幽深的古井没有荡起涟漪。蒍子冯的目光沉稳如山,注视着年轻的君王:“舒鸠此时归附,形色仓惶,尚怀惧心。其君惶恐,其众未必甘心。我强而彼弱,其所以畏服者,暂也。”

他顿了顿,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砸入这片死寂的空气深处,“师出必有名。今舒鸠贡纳在前,我如兴兵伐之,天下将谓大王何?”

“名?”

熊昭剑眉倒竖,手指戟指向殿外虚空,声音里已蕴着雷霆,“名不过口舌之劳!我强弓劲弩在手,百万之师在野,舒鸠弹丸之地,碾之何难?何须计较虚名!”

年轻君王体内奔涌的征服之火,几乎要将大殿的肃穆点燃。那巨大的鼎腹中的油脂仿佛也滚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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