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舒鸠君独自枯坐冰冷的庭廊角落,眼前铜盉倒映一钩寒月,微弱得如同悬在冰水中的游丝。那点月的光芒,非但未能抚慰他的苦痛,反衬得阶前空旷庭院愈发像巨大的、冻硬的伤口。
他仰头咽下铜盉里冰冷的醪糟,浓浊液体如冰滑落喉管,激起的暖意瞬间就被寒夜吞噬干净。
“父君。”
一声稚嫩低语从背后袭来。
一个单衣赤足的小童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里紧握一只雕工粗陋、色泽深暗的小木雁——那是他用烧焦的枯枝为炭,花了整个冬天在昏暗处悄然制成的。舒鸠君疲惫的视线落在木雁上:翼羽刻痕深浅不一,边缘满是割手的毛刺,但那尖喙高昂的姿态,固执地朝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伸展。童真的眼眸盛满纯粹的期冀:“父君,楚人走了,大雁能飞回来了吗?”
舒鸠君心口如遭重锤!他本能地伸出枯瘦手掌,想掩住孩子天真期盼的目光,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夜气。他该说什么?说明天春天大雁也许依旧不会出现在舒鸠的天际?说在夹缝中寻求生存的族群原本就没有振翅腾飞的权利?他无言以对。月光下,孩子单薄的身体在深夜里颤抖着,像片风中残叶。
他终是收回冰凉的手,沉重地点了一下头:“睡去吧。”
孩子眼里的光华骤然绽放,他紧紧抱着那只粗糙的小木雁,赤脚踏着庭院冰冷的泥土迅速跑回黑暗深处去了,脚底在冻土上踩出细碎声响。
舒鸠君仰头再看那弯惨淡的月痕,它高悬于天,如同宿命投下的、冰冷的嘲讽目光。
沉重的脚步声撕裂了冰冷的夜。是鸠里奚。他依旧披着白日那身残破皮甲,周身寒气逼人如同刚从冻土中拔出的铁戟。他直立在阴影边缘,眼神利如刀锋:“您真想应下那吴人的蛊惑之词?”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后滴落的冰水。
舒鸠君没有即刻回答。他望庭院深处——那里,泥土之下埋着舒鸠数百年祖灵的根基。然而楚人一次次闯入这座小小城池索要人丁时,从未对这微薄的根基存有半分敬畏;而今日吴人亦同。
“附楚……”
舒鸠君声音枯涩如撕裂的麻布,“楚如藤蔓缠绕巨树,不断吸取舒鸠血肉……附吴……”
他缓缓转向鸠里奚,“吴所图谋者,不过利刃,刺穿其仇敌胸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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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
鸠里奚声音陡然拔高,在死寂庭院里激起厉响,“断则被弃!待彼吴人得势,我舒鸠不过江上无根浮木,顷刻倾覆!”
他向前一步,铠甲摩擦间发出短促刺耳的锐声。
寒意彻骨。舒鸠君看着阶前一洼凝水冰面,其中倒映着枯木的孤影。舒鸠不过是这片冰面,薄,脆,冰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江流激荡,而浮冰之上的倒影又怎能有片刻安宁?“浮木尚有一线生机,”
舒鸠君的每一个字都拖拽着沉重的喘息,“若不裂冰……冰封之下再无活路……”
鸠里奚粗重的呼吸在寂静里喷着白气,他僵硬地立在那里,如同一根冻入石缝的木桩。
身后更深的暗处,响起另一个苍老得近乎碎裂的声音:“都尉,纵无吴……今冬,族中最后一瓮陈黍也已捧与楚使了……”
黑暗中,那个曾在堂议中揉搓枯手的元老无声踱出,他声音如同枯叶飘过冻土,“若不……试试那条从未走过的路?哪怕……它指向刀山火海?”
“那便是引刀自戕!”
鸠里奚猝然转身,对着浓重阴影嘶声低吼,额间青筋在微光下狰狞暴起。
舒鸠君依旧望着那片被踩得稀烂的冰层,他仿佛透过冰,看到另一个更深沉的黑夜。那个黑夜里有燃烧的船骸,有染红江水的血,还有楚人如狼似虎的狂啸、踏碎他城头的震响……那些声响早已蚀入他肺腑,成为梦魇的根基。他缓缓吐出被寒意浸泡后更加虚弱的气息:“楚有锋刃千柄……皆悬于我舒鸠颈项之上……再忍,不过钝刀割肉……屈使者有句话切中关键,”
他声音如冰碴摩擦,“‘舟师之役后,楚爪更厉’。楚人嗜血,非我等退避乞怜可息其贪婪……”
深暗的夜气中,元老们的身影凝固成更浓的墨色。
舒鸠君疲惫地阖上布满血丝的眼眸。黑暗中,冰冷的泪水倏然渗出他干枯的眼角,蜿蜒爬过苍老褶皱的面颊,最终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胸前肮脏的兽皮领口上,留下一点冰冷的深色湿痕。他仿佛看见孩子怀抱木雁奔去的地方,无数双空洞麻木的眼睛被钉死在黑暗更深处,穿透沉沉夜色凝视自己。
正午时分,寒风毫无减弱地吹过舒鸠简陋的宫室,灰白日光如残屑洒满庭间残雪。屈孤庸已然昂立在那枯瘦的舒鸠君身侧,目光如冰冷的刀刃。
泥台下,稀稀落落的人群如寒鸦般木然聚集——衣衫褴褛的农夫紧紧捂着自己冻僵裂开的手;几个披着破旧兽皮的老者几乎蜷缩在彼此身上瑟瑟发抖;妇女怀抱着婴儿,裸露的青红冻疮如烙印刻在小小的肢体上。一阵凌厉的寒风卷过,人群便瑟缩着挤成一团,犹如被驱赶到冰原上即将赴死的羊群。
舒鸠君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张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撕裂出来的,伴随着痛苦的喘息:“……楚!视我等如牲畜,榨骨取髓……今时,吴主恩厚……吾……吾舒鸠……”
一个怀抱婴孩的妇人忽地从麻木人群中挤出。她怀中婴孩小脸青紫干瘪如霜打坏的果实,半张的嘴唇已哭不出任何声响,唯有两只漆黑眼珠凝固地望着头顶灰霾的天空。妇人扑倒在冰冷的冻土上,膝盖重重撞击发出沉闷声响,她干哑的嗓子扯开凄厉如北风般的哭号撕裂了稀薄的冬日——“求求君上!救救孩子吧!无食……真的……一星食物都没有了啊——”
妇人枯槁的手爪在冻土中抓挠出细微的划痕,那婴孩冰冷僵硬的肢体贴着她单薄的胸口,犹如一片挂在枯枝上、被风冻结的叶片。人群死水般的寂静被撕开缝隙,发出低低的唏嘘与啜泣,又如寒风掠过枯草丛。
角落里,戍卒首领鸠里奚牙关紧咬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虬结的手臂在冰冷的皮革下绷紧如弓弦,眼中赤红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他身后几个披甲持戈的汉子,眼底同样燃烧着困兽将亡的绝望与恨意。
舒鸠君的话卡在喉咙深处,如同烧红的铁块灼伤着他每一寸脏腑。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枯槁的面容间仅存的一缕生气也似被寒风吸尽。
他忽的转向屈孤庸,深深躬身,额上稀疏灰白头发散落在阴冷的眉骨之间,声音如同最深的井底最后浮升的气泡:“吴……吴主厚爱——吾族感念不尽……从今尔后……”
他枯瘦的手臂如朽木般缓缓抬高,伸出三根皴裂如龟纹的手指,指向头顶那片铅灰色、令人窒息的苍天,“舒鸠……惟吴主之命是从——此心此誓……上达于天……下临九泉!”
风骤然加紧,卷起残雪扑打在屈孤庸石青色的衣袍之上。他肃然不动,唇角紧抿成凛冽的直线,眼睑深处那片冻结的寒冰深处,终于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舒鸠君那只伸向苍穹宣誓的手掌剧烈颤抖得几乎再也擎不住那轻飘飘的一片空气。就在那只枯槁手臂落下的瞬间,另一道黑影突然如毒蛇窜出!
是鸠里奚!他从一个持戈甲士腰间闪电般夺过那沉重的短戈,赤红的眼中映着最后一点惨淡天光,发出非人般的嘶吼,野兽一般朝着屈孤庸猛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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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族死路一条了——!”
绝望喊叫混杂刺耳的金属破空声在冰冷的空气里爆开!
屈孤庸身后静立的甲士如捕食猎隼般迅捷!一道青铜剑影后发先至,带着冰裂般的脆响,精准无比直劈在短戈中部!
“锵——!”
刺耳撞击后是金铁撕裂扭曲的可怖悲鸣。鸠里奚手中沉重的短戈竟被干净利落劈成两段!裂口处嶙峋的金属断齿暴露在苍白的冬光底下,带着灼人的杀意震颤不已!甲士长剑已闪电般撤回,冰冷剑锋森森直指鸠里奚咽喉。
一切死寂。只有断裂的戈首沉重坠落在冻土上的闷响,如同冰面深处缓慢的破裂声。寒风卷过,几缕戈柄上的陈旧赤色缨穗随之在凛冽尘土里翻腾了几下,随即沉寂如同生命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