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侯的病情骤然沉重了数倍。楚人并未踏足那处染血的城门洞,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例行的夜巡。但楚令尹“舅父”
入宫的次数却明显频繁起来。他在朝堂上代替景侯发号施令,楚国摊派的新赋税依旧按时按量运抵城外的楚营。楚人驻军的数量悄然增加,无声盘踞在城外,像一群环伺待食的黑色秃鹫。
宫中飘荡着某种古怪的气味,仿佛是药汁与香烛混杂后又被血腥气息偷偷侵染过。景侯大部分时间昏睡在层层锦幔之后,偶尔醒来,眼神浑浊呆滞,只是死死盯住藻井。偶尔宫人送药,或侍奉用膳,他的目光偶然落在年轻宫人的脸上,便会猛地迸发出一种极其骇人的光亮,手指痉挛地指向门外的风雪方向,喉咙里发出短促撕裂的“嗬嗬”
声响,如同厉鬼索命,惊得侍者药碗盘碟尽皆打翻在地。无人敢劝慰,更无人敢提及东宫那位公子的名讳。那个名字仿佛变成了宫中所有人喉咙里一块致命的炭火,烧得再痛也无法吐出。
风雪稍霁之日,景侯精神似乎稍好一丝。殿内燃起味道浓烈的熏香,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嗅到的血腥气息。楚国新派遣来的正式使臣入宫晋见——一位面色青白的中年人。使者身着标准的楚式深衣广袖,头戴高高的玄冠,冠边缀着一枚刺目的翠色鸮羽。
使者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躬身行礼:“楚使拜见国君。王问国君安否?”
安否?
景侯枯槁的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似乎骤然更深了一层。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使者冠上的那点刺目的翠羽挪开,掠过使者那张如雕工面具的脸,再投向殿门外灰蒙一片的天空。他抬起手,似乎想去端案几上的酒樽。枯瘦的手背浮起青色脉络的手在半空中剧颤起来,像风中一片即将枯死的树叶。他拼尽全身力气,五根指骨绷得如同嶙峋的石刻,终于将酒杯的边缘死死攥住!
下一刻!
“当啷——!”
一声极其尖利刺耳的撞击撕破了殿内虚伪的祥和!那沉重的青铜酒樽从他指间滑脱,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嵌玉地砖上!浓稠甘美的琥珀色酒液顿时泼洒开来,形成一片肆意流淌、触目惊心的暗红水潭!碎裂的青铜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片带着锋利的边缘,旋转着弹到使者深衣的下摆上,留下一点不祥的湿痕。
景侯的身体僵直在坐榻上,双目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片狼藉:那流淌开来的污渍如同肆意泼洒的浓稠血液,而碎裂的青铜残骸如同某种不详的断骨……时间骤然凝固。殿内宫人面无人色,颤抖着僵在原地;楚使脸上那刻板的笑意也瞬间僵硬裂开一道缝隙,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受惊的蛇信般闪缩了一下。
只有景侯自己,如同石雕般凝固在坐榻之上。他的眼珠浑浊得如同结了冰的水潭,死死钉在那片流淌的、近乎血色浓浆的狼藉酒液之中。枯槁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泄出一丝声响。他仿佛要在这片污浊的狼藉深处,努力辨认出那一个名字所最终化成的无形之物。
大殿内死一样寂静。殿门之外,新蔡城在残雪的寒气里无声缩瑟着。灰白的天光冷冷地照在城内萧条的街市上,宫墙高大的影子如牢笼投下深重的烙印。远远的城外,隐隐有楚军操练的金鼓号角声和马蹄踏破冻土的沉闷震动,如同巨大而沉重的绞索,不慌不忙地收紧在这座已经流尽了挣扎之血的孤城颈间。那声音,沉滞地碾过每一个活着的人的骨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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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粘稠如墨,沉甸甸地压在蔡国都城新蔡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白日里的骚动已经平息,只有零星的铜锣声和远处马匹不安的嘶鸣在死寂的街巷间回响,撕开这令人窒息的黑暗。空气里,尚未褪尽的浓烟裹挟着新鲜的血腥气,若有似无,却又异常顽固,渗入每一个角落,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
一辆早已卸去华盖的普通驷马之车,由车夫老仆拼死驾驭,轮毂碾过青石铺就的街面,发出低沉急促得近乎呜咽的辚辚声。马车七拐八绕,专寻最偏僻、最幽深的窄巷,躲避着可能还在巡弋的火把和人影。公子履蜷缩在冰冷的车厢里,双手死死抱着膝头,牙齿不受控制地相互撞击,咯咯作响,震得自己脑髓都在发颤。深衣上沾染的是干涸后变成酱紫色的血污,那血,有兄长的,有自己的,此刻早已冰冷黏腻,像一层凝固的毒蛇皮肤贴附在身上,散发着死亡的腥甜。他不敢低头看,更不敢回想刚才那如同炼狱的一幕:冲入那已然是血池的宫阶,兄燮那双濒死却燃着执念的眼,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腕骨、几乎要捏碎他的手的冰冷手掌,以及最后凝固在耳边、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那两个字——“快……走”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他的耳中。阿燮的身躯一点点在他怀里失去温度、变得僵硬的那份触感,重逾千斤,压得他只想伏地嘶嚎。可喉咙却像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封住,连一丝呜咽也挤不出来。只有眼泪,滚烫的,无声地砸在脏污的衣袍上,留下更深、更暗的湿痕。家?哪还有什么家?宫室殿宇,锦绣繁华,都是要命的蛛网,是悬在颈上的利刃。
马车猛然一顿,骤然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老仆猛地探进半张苍老、写满惊惧和决绝的脸来,压低的声音如同从石缝里挤出来:“公子!到了!快!”
他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紧张地扫视着幽深的巷弄两头。
公子履一个激灵,几乎是滚落般跌出车厢。脚下是冰凉的泥地,一股浓郁的劣质草料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一处临街小宅的后门,门扉紧闭,像一张沉默而紧张的口。老仆急惶惶上前捶打门板,声音短促而密集,如同骤雨前的闷雷。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里漏出。一个身形干瘦、掌柜模样的中年人露出半张紧绷、布满细汗的脸,眼神慌乱地在公子履和老仆身上扫视,最终落在公子履那张失了血色的、仍沾着血痕的年轻面容上。“快!快进来!”
他声音打着颤,一把将两人拽入,随即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张望片刻,才慌慌张张关上沉重的门板,又飞快地落下门栓。屋内狭窄,堆积着麻布、草料,是寻常铺面伙计居住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唯一的避难之地。
“小公子……公子燮他……”
掌柜声音艰涩,带着一丝悲切的试探。
履猝然抬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翻涌着血丝与破碎的悲恸。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石堵死,只发出“嗬嗬”
的、破碎不成调的声响。他猛地吸了口气,又粗又重,鼻翼剧烈翕张,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冲上来,又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狠狠压下,只是下颌绷紧如弓弦,猛地摇了一下头。
掌柜瞬间了然,脸色煞白如墙灰,身体晃了晃,喃喃道:“造孽…造孽啊……”
叹息声沉得如同坠入深渊的巨石。屋内陷入一片绝望的死寂,油灯那微弱跳动的火焰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泥墙上,如同怪异的鬼魅乱舞。
“此处……最多能容公子半刻!”
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恐惧,亦是哀痛,“满城都在搜寻公子亲随……景公…景公的甲士挨家挨户地在翻……天亮之前,城门也会……”
他不敢再说下去,那未尽的字眼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尖锐的刺痛反而让他模糊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无依无靠。他想到了这个词。像狂风中断了根的蓬草,像暴雨中被拍出巢穴的雏鸟。所有往日的显赫,煊赫的地位,庞大的依附者,都在那场宫廷的血雨腥风中化为乌有。只剩这副还残留着兄体温热的残躯。求活的欲望如同地底奔突的岩浆,一瞬间冲毁了所有的脆弱和悲恸。他必须活下去。为了阿燮那只将他推向生途的手!
“衣!”
履嘶声开口,喉咙发干发哑,只挤出这一个字。嗓音粗砺撕裂,几乎不似人声。他剧烈地喘息着,盯着那盏昏灯,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起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异光。
掌柜一怔,随即醒悟,慌乱地在角落堆积的杂物中翻找。“快!陈贵!快!”
他冲着一个被吵醒、揉着眼睛的小伙计吼。那叫陈贵的小伙计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此刻也知事态紧急,手忙脚乱地扒拉。不多时,他扯出几件满是灰尘、打着厚重补丁的粗麻褐衣,是脚夫行路时穿的蔽体衣物,粗粝得能擦破皮。
履眼中那残存的一点属于公子的矜贵光芒彻底熄灭。没有任何迟疑,他几乎是粗暴地剥下身上那件浸透兄长鲜血的、残破不堪的华美锦衣——那如同凤凰的翎羽,如今只是招灾引祸的符咒。冰冷的空气骤然裹住身体,皮肤上立时泛起细小的疙瘩。他扯过一件最大最厚的褐衣,套在自己尚算完好的内襦外面。那粗糙的麻质摩擦着娇贵的内衫和皮肤,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接着又是一件短褐,几乎裹住了半张脸。动作僵硬却异常迅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老仆和掌柜七手八脚地帮他系紧破烂草绳做成的腰带,勒得他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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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一把抓过一件破旧的斗笠,篾条稀落,几乎遮不住什么,还有一大块陈旧的酱紫色粗麻布,大概是掌柜用来挡货的。履将那斗笠狠狠按在自己头上,接着飞快地用酱紫麻布缠裹头脸,只露出一双因疲惫、血丝和刻骨恨意而深陷的眼睛。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着面前这个披着褴褛粗麻、面容掩盖在破布下的年轻人。昔日王宫之中最为风雅俊逸、令人仰视的公子,如今已完全变成了一个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行脚乞丐。
“城门……哪个方向是楚?”
履再次开口,裹在破布中的声音沉闷喑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西北……去……桐柏山关……”
老仆喘着粗气回答,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公子,让老奴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