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紧急军情!秦军!秦军……秦军主力约二万余人,悍然越过函谷关,直扑……直扑我晋国西鄙重镇瑕邑!战事已起!瑕邑……危在旦夕!”
帐内陡然死寂!
如刚刚还因奇谋而沸腾的火焰,猝然被兜头泼下漫天冰水!先前所有的喧嚣、热望、运筹帷幄的得意瞬间凝固冻结。
“秦军……入瑕?!”
晋悼公原本灼热的眸子骤然变得冰冷无比!瑕邑若失,晋国命脉所系的河西腹地即暴露于西陲强秦的铁蹄之下!此刻西线烽火燃起,东线十二国联军正要重压郑国牵动全局,西疆告急!
下军将栾黡的脸因震惊与狂怒瞬间扭曲,猛地站起嘶吼:“秦贼!趁我之危!乘晋灾荒饥馑之际落井下石!该杀!该杀!”
“当务之急是瑕邑!”
另一卿大夫面无人色,声音急迫得变了调,“十二国联军多在郑境!主力若为郑国羁绊,西疆谁来抵挡秦军?君上!速速回师西救瑕邑吧!若瑕邑有失……河西震动!晋国危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回师西救?三驾疲楚之策怎么办?初生的奇谋难道就此夭折于烽火夹击的泥潭?
帐内陡然陷入一片可怕的混乱,援瑕与伐郑的呼声激烈交锋,如同油水沸腾,空气紧绷如弓弦,每一秒都令人窒息。
唯有提出“三驾疲楚”
奇策的荀罃,却始终沉默立于原地。他在喧嚣声浪的冲击下,微阖双目,眉头紧锁,仿佛入定,然而额角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头脑中正进行的激烈风暴——晋、楚、秦、郑、以及天下十二国……浩瀚的棋盘在意识深处铺展到极致!无数力量的箭头在大地上碰撞转折!
终于,在那令人绝望的争吵即将爆发成行动的前一刻,荀罃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的风暴已沉淀为孤注一掷的磐石般决断!他毅然上前一步,向几近被东西夹击的困局压得沉默僵硬的晋悼公深深一躬,声音低沉却稳定如砥柱!
“君上!西陲虽急,东略绝不可断!三驾之策,若断于此,则前功尽弃!晋再欲服郑,难如登天!”
他不顾周围瞬间投向他的惊愕甚至愤怒的目光,手指几乎要戳进舆图里新郑的位置:“郑国此刻,正陷于惶恐!若我联军猝然抽身西向,彼必视为我晋国力有不逮!则郑心必稳,楚势必复炽!大晋东西倾危矣!”
荀罃猛地提高声调,字字如寒铁敲击:“瑕邑之急,因灾荒而显其危,然亦因灾荒而证秦晋之强弱!秦欲雪崤耻,必待我国弱之时,然此情,楚人未必不知?”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利刃,仿佛要穿透郢都千山万水,直抵楚王熊审的内心:“三驾之策如箭在弦!秦军入瑕,亦在楚之算中!楚人正借秦力,欲使我首尾难顾!我若就此罢休,徒耗粮秣于新郑城下,更损河西良田于秦铁蹄!不若——”
荀罃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寒意和令人胆寒的果断:
“弃瑕!”
“弃瑕?!”
下军尉失声尖叫,几乎跳了起来,“荀罃!你疯了吗!”
“非疯,乃毒蛇噬臂,壮士断腕之决绝!”
荀罃毫不退让,声音斩钉截铁,“晋国饥荒,已成定局!粮少民饥,西守河西是守,东战郑楚亦要粮!若兵分两处,则一处皆难全!瑕地虽重,然失之暂可忍痛;而此伐郑服郑良机,一旦错失,则永无可能!此乃存灭气运之赌!”
他目光炯炯逼视晋悼公年轻而苍白的脸:“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君上!请以举国精锐,全力催动‘三驾’,务必令此冬郑境烽烟不息!楚人不堪疲困必退之时,即是瑕邑之围自解之日!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
晋悼公的声音低哑地重复,手指骨节捏得发白。他缓缓地抬起头,视线艰难地扫过舆图上河西那片广袤土地,那本是晋国稳固的根基,如今却在可怕的困局中被迫暂时舍弃。最终,他那属于年轻人的、仿佛有火焰烧灼的目光,牢牢钉在了郑国疆域的舆图之上。
“传……寡人令——”
晋悼公的声音异常低沉,每一个字似乎都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艰涩音节:“以‘三驾疲楚’为最高国策!倾尽粮秣,全力伐郑!刻期进攻!”
那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却是对命运最凶狠的押注!帐内一片死寂,诸将面面相觑,惊骇于这以半壁河西为赌注的奇策之狠绝。
荀罃深深一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化为决然:“君上明断!荀罃即刻出帐点军!三驾之轮,自今日始!不死不休!”
沉重的命令如同淬火的砧锤撞击,被快马斥候带向十二国联军的庞然阵列。车轮与马蹄碾碎大地;戈矛如林刺透寒意;来自十二邦国的甲胄洪流在统一号令下再度轰鸣启动,碾向那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注定要反复承受战火淬炼的城池——新郑。
凛冬。十二国联军如同巨大沉重的熔炉,在寒冷坚硬的冻土上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前行。车辙深刻,泥浆混合着未化的碎雪,在无数辎车牛马反复碾压下化为一片片污秽的泥沼。朔风卷起地上的碎雪粉尘,裹挟着军营特有的皮革、汗液、马粪和铁锈的混合气息,抽打在每个士卒裸露的面颊上。远远望去,联军的营寨在雪原上铺陈开去,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寒夜里冻僵的星辰阵列。但这巨大力量的威压中心——新郑那并不算雄伟的夯土城墙,在漫天风雪中却如同磐石般沉默竖立着。
新郑宫城的庭院也被深雪覆盖。郑僖公独自立于冰冷的丹墀之上。远处城墙方向传来的隐约喊杀声在风雪中时断时续,如同垂死的野兽最后呻吟。传令官又一次跌跌撞撞奔上丹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晋……晋军猛攻西阙!城楼上的士卒已有两日未曾替换轮值了!御寒皮裘……皮裘已尽!冻伤倒毙者……日以百计!”
郑僖公默然,目光越过宫廷叠叠屋檐,投向城外那片被风雪吞噬的、象征晋国霸权的庞大营盘。风雪似乎更猛烈了,吹得他身上并不厚实的王袍簌簌作响,彻骨寒意顺着领口钻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蓦然转身,动作带起一股寒风:“备……素服!降……降旗!”
当那面象征着屈服的白色旗幡,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郑国士卒小心翼翼地升上新郑北城楼最高的旗杆顶端时,在漫天狂舞的暴雪中,它就像一个苍白无力的幽灵,徒然被寒风抽打。白色在风雪中艰难地抖动了一下,又一下,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撕碎吞噬。
旗刚升起不久,斥候的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碾过雪野,穿透风雪闯入中军大帐。一名斥候骑士几乎是从马上滚落下来,冰霜凝结在须发眉梢,顾不得冻伤的膝盖触到冰冷泥地传来的剧痛,嘶声喊出刺探敌情:“楚!楚军主力!前锋距新郑已不足三十里!”
大帐内炭火熊熊,暖得有些不真实。晋、宋、鲁几国军将正围坐于刚被巨大胜利染上微醺气氛的筵席旁。听到斥候急报,席间的气氛陡然一变!正在向鲁帅劝酒的宋国司马脸色僵住;刚举杯欲饮的栾黡猛地把酒杯重重摁在案几上,酒水四溅;正与同袍细谈粮秣运程的智罃目光一沉。
“来得倒快!”
栾黡霍然站起,脸上横肉抽动,厉声道:“楚兵虽至,然我诸军将士新胜!气力正锐!彼千里奔袭,已成疲敝之师!何惧之有?正好一鼓作气,聚歼楚蛮于此城之下!”
他大步走向悬挂舆图的木架,用力拍向代表新郑的那个点:“君上!请拨调锐卒予我!末将亲率上军压阵!与楚军决一死战!”
帐内瞬间被这决绝的战意点燃!许多将领热血上涌,跟着起身应和。晋悼公年轻的脸庞上也掠过一丝锐利光芒。三驾初行,初露锋芒,若能将楚国这支疾驰来援的主力挫败,对后续战略无疑是巨大助推!
正在此刻,荀罃低沉的声音却如同一块冰冷的铁投入沸油之中:“且慢!”
他起身,目光沉稳地环视众人,最后落在晋悼公身上:“大王,此战不可!”